樊功茂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与屈辱硬生生压了下去,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家中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拐过一条巷子,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自家门前。
他正要抬手叩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褚氏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今日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外罩同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门内透出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她面上敷了薄薄一层粉,嘴唇抹得红润,那双眼睛本就生得含春带媚,此刻更是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与讨好。
“老爷回来了?”褚氏的声音又软又糯,“妾身等了许久,饭已经做好了,都是您爱吃的菜,清蒸鲈鱼、油焖笋、还有——”
话未说完,樊功茂猛地抬手,一把拨开了她的手。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褚氏的手被拨到一旁,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固了。
樊功茂目不斜视,径直跨过门槛,穿过天井,朝书房方向走去。
“老爷!”褚氏愣了一瞬,随即追了上去,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您这是怎么了?妾身跟您说话呢!”
樊功茂没有回头,只加快了脚步。
褚氏一路追到书房门口,终于赶在他关门之前一把抵住了门板。
她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撑着门沿,另一只手攥着樊功茂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委屈:
“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呀!外头那些混账话,妾身也听说了!可那都是有人造谣!妾身对您的心意,您难道还不知道么?”
樊功茂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一只手按在案沿上,五指微微蜷曲。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褚氏见他不理,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哭腔:
“那些闲汉碎嘴子,最爱嚼舌根,什么话都编得出来!老爷您是朝廷命官,岂能信那些市井之言?妾身这心里头实在是……”
她说着,竟真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是雪白的,上头绣着一枝红梅,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樊功茂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面色依旧铁青,额上青筋微微跳动,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般的冷。
他的目光从褚氏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缓缓扫过,落在她鬓边那支赤金步摇上,又落在她衣襟上那只鎏金盘扣上,最后落在那方绣着红梅的帕子上。
“造谣?”樊功茂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道是造谣?”
褚氏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将帕子攥得更紧了些:“老爷,自然是造谣。妾身对您——”
“你可知道,满杭州城的百姓都在唱什么?”樊功茂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
“街头巷尾,连那十岁的孩童都能倒背如流。武生俏,褚娘笑,推官头上戴绿帽……你可听过?”
褚氏的面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樊功茂继续道,声音愈发沉冷:“你可知道,就在方才,几个孩童在我面前唱这首童谣,一边唱一边踢着一只刻了‘樊’字的绿漆乌龟。”
“那乌龟便是我的脸面,被他们踢来踢去,踢来踢去——你道那是造谣?”
褚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那泪水却不像是悔恨,倒更像是被人当众揭穿了什么的慌乱与羞愤,她咬着唇,双手绞着帕子,声音发颤:
“老爷,妾身……妾身真的没有……那些人编排我,编排便编排了,可那童谣……那童谣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的,故意要陷害咱们!”
“陷害?”樊功茂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讥诮与苦涩,“你道我不知道那童谣是谁散播的?你道我不知道这满城风雨是谁掀起来的?可若不是你——”
他顿了顿,像是咬住了什么话,舌尖抵着上颚,硬生生将那半句咽了回去。
褚氏却像是被他那句咽回去的话激着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浮起一层恼羞成怒的倔强:
“若不是我什么?老爷,您倒是说完啊!若不是妾身,您能娶到褚家的女儿?若不是妾身,您能有今日的体面?若不是妾身,您那些铺路打点的银子从何而来?您倒是说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尖利,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樊功茂静静地听着,面色却愈发沉了下去。
待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且出去。我要静一静。”
褚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樊功茂目光如刀,直直刺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冷得她脊背一阵发凉。
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绞着帕子,脚步有些发虚地退出了书房,将门轻轻掩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樊功茂听见她在门外低声啜泣,断断续续的,像是刻意压着,却又不肯完全收声。
那哭声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太阳穴上,疼得他几乎要抬手捂住耳朵。
他没有理会,只走到书案前,缓缓坐下,双手撑着桌沿,盯着那盏尚未点燃的油灯,久久不语。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是褚氏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的执拗:
“老爷……您听妾身说一句,就一句。那些话,真不是妾身做的。妾身便是再糊涂,也不会拿自己的名节去赌……您信也罢,不信也罢,妾身只求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樊功茂依旧没有答话。
褚氏在门外又站了片刻,见里头毫无回应,这才拖着步子走了。
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深处。
书房中重归寂静,只有檐下的铁马偶尔被风吹动,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叮当,随即便被夜色吞没。
樊功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些童谣的句子,像是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老头哪及后生好……画完屁股画柳腰……乌龟王八一齐靠……”
他想起那夜自己失控呕吐时,褚氏赤裸着身子想要敦伦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牵在手里的木偶,线头攥在褚氏手中,也攥在那个写信的黑衣人手中,还攥在那些散播童谣的人手中。
他想挣脱,却发觉自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夜色愈发浓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窗外,风渐起,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窗纸上晃动,忽明忽暗。
一切都与往日无异,仿佛昨夜那些童谣、那只绿漆乌龟,都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樊功茂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扎进肉里的刺,是他这辈子都拔不掉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