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申酉之交,天色将暮未暮。
樊功茂从府衙出来时,天色还算敞亮,他今日回得比往常早了些。
那卷宗已由仁和县衙递上来,牛皮封面,厚薄适中,封口处盖着县印,朱砂殷红如血。
他翻开来逐页看过——田恭,年十七,艮山门内货仓看工,因口角与人斗殴,不慎致一人身死。
人证物证俱全,供词画押一应齐整。
卷末附了仵作验尸格目,写得明明白白:死者姓甚名谁,何年何月生,何年何月死,致命伤在何处,伤口深浅几何,皆一一录在案上,一丝不苟。
那字体说不上好看,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显是写惯了公文的老吏手笔。
樊功茂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案子,到他手上便算走到了头。
明日佐藤那边若有消息来,他便可顺势将卷宗退回,以“尸首失踪、苦主不明”为由,草草结案。
届时田崇那边自会乖乖就范,五十名武士从艮山门进城,神不知鬼不觉。
他呢?他只需坐在府衙里,批一道文书,盖一颗印,便万事大吉。
那一千两银子已在囊中,后日匡公公回余杭县老家省亲,他备了厚礼。
又打听得公公素喜古籍字画,却只通皮毛,他便从城东藏古斋购得一幅仿唐寅的山水,虽是赝品,却仿得极有神韵,寻常人看不出来。
到时候乡谊一叙,厚礼一呈,这杭州府推官的位子,也该挪一挪了。
想到此处,樊功茂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将卷宗锁进书案暗格,起身整了整衣冠,推开后堂的门,往外走去。
樊全带着两个轿夫蹲在轿旁,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躬身道:“老爷。”
樊功茂颔首,抬脚踩上轿板,弯腰钻进轿中。
轿身微微一沉,随即恢复了平稳。
轿帘垂下,将外头的天光遮去大半,轿内便笼在一片昏暗中。
“起轿。”樊全低声道。
话音未落,轿身便稳稳抬起,樊功茂靠在软垫上,随着轿子轻轻晃动的节奏,闭上眼。
此刻他坐在轿中,听着外头街市渐远、人声渐稀的动静,心头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今日府衙的事处置得利落,后日匡公公回乡省亲时上下打点妥当,年底升迁便有了指望。
至于那两封匿名信,虽说得他心中窝火,到底不过是市井流言,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要银子在手、官路通畅,那些嚼舌根的话便随它们去罢。
他想着想着,嘴角竟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轿子行得极稳,从府衙出发,穿过两条正街,拐进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再往西行二里许,便到了青石桥。
这是樊功茂每日回家的必经之路。
樊功茂在轿中坐了小半个时辰,觉着腿脚有些发麻,便掀开轿帘,探出半张脸来。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人家晚饭的烟火味,比轿中憋闷的空气清爽得多。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沉了下去,只余天际一线暗红,街上的行人渐稀,晚市的摊贩正陆陆续续收了摊子,挑着担子往家赶。
“停轿。”樊功茂道。
轿身缓缓落地,轿夫侧身掀开轿帘,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樊功茂跨出轿子,整了整衣襟,挥了挥手道:“你们且先回去。本官想走几步透透气,这条路熟得很,不消两刻钟便到了。”
樊全和两个轿夫躬身应了声“是”,便抬起空轿,朝樊府方向先行去了。
青呢小轿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渐渐远去,很快就拐过巷角,消失在沉沉的光影里。
樊功茂负着手,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往西行去。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晚市尚未散尽,卖糖葫芦的、卖纸鸢的、卖炊饼的,零零落落还在街角支着摊子。
他走得慢,心情却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这几日积在心头的那团郁结之气,被晚风一吹,竟像是化开了些许。
虽说那黑衣人的欠条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虽说褚家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还在外头给他捅娄子,虽说褚氏那张嘴依旧能把他数落得抬不起头来——
可此刻,风是凉的,脚下的青石板踩得实实在在,他忽然觉着,日子也没有那么过不下去。
然而,这片刻的松快,并未持续太久。
樊功茂拐过街角,迎面走来两个挑着空箩筐的菜农,从他身侧擦过,脚步匆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其中一个矮个子菜农似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将目光移开,嘴角却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极短,像蜻蜓点水,一掠即没。
樊功茂脚步未停,心中却微微一沉。
那种目光,他在府衙里见过。
今日午后,他批阅完几份寻常案卷起身去廊下透气时,路过文书房,里头几个小吏原本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经过,立刻住了嘴,各自低下头去翻手中的簿册,可那眼角的余光,分明是朝他瞥过来的。
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衙门里寻常的闲言碎语,做上司的,谁还没个被下属在背后议论的时候?
可此刻,在街上,又是那种目光。
那菜农已经走远了,箩筐在扁担两头晃晃悠悠,很快隐入暮色中。
樊功茂的脚步却慢了几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又走了几步,迎面又过来一个卖酱菜的老妪。
老妪与他错身而过时,也抬眼瞧了他一眼,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去,脚步比方才快了些,像是躲避什么晦气东西。
樊功茂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只觉浑身不自在,好像这满街的人都认得他。
他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行至一处岔路口,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童声从巷口传来,伴着拍手的节拍和脚步跳跃的声响,混在一起,如同一串断断续续的银铃。
“武生俏,褚娘笑,推官头上戴绿帽——”
那声音清脆而稚嫩,字字却钉得极准,像是有人将一颗钉子一下一下敲进樊功茂的耳膜里。
“宋郎少,樊郎老,老头哪及后生好——”
樊功茂的脚步顿住了。
他立在路中央,如同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巷口处,三个女童和一个男童正蹲在地上,用黄泥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格子,格子中央画着一个圆圈。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手中踢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疙瘩,那木疙瘩被刷了绿漆,圆滚滚的,踢起来骨碌碌地滚,在地上磕出“笃笃”的声响。
“画鬓角,画眉梢,画完屁股画柳腰——”
那男童站在格子外头,双手叉腰,嘴里跟着一起唱,唱着唱着还学着戏台上的丑角,歪着脖子,一颠一颠地扭了几步。
两个女童捂嘴笑得前仰后合,那扎羊角辫的女孩用脚背将那绿漆木头往格子里一拨,却偏了几分。
那木头碌碌滚了两圈,擦着格子的边线滑了出去,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三个女孩愣了一下,随即一齐拍起手来,又蹦又跳,鞭子甩得飞起,口中齐声喊道:“没进去!没进去!给樊推官戴一顶绿帽子咯!戴绿帽子咯!”
那笑声清脆而尖利,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里。
那三个女童中,一个穿着红布夹袄的小丫头正拍着手,口中还在念最后两句:
“官帽倒,绿帽牢,乌龟王八一齐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