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回头望去,凤凰山笼罩在浓重的暮色与雾气中,那些宫装鬼影早已消失,唯有凄厉的哨音还在山间隐隐回荡,仿佛无数冤魂的哭诉。
应珩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中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后怕。
他想起那六个追入林中的手下,至今音讯全无,怕是凶多吉少。
“回……回去禀报大哥……”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凤凰山重归寂静。
雾气缓缓流淌,掩去了所有痕迹。
只有那两辆散架的骡车,还静静躺在泥泞山道上。
柳如玉立于半截残破的宫墙之上,素手轻抬,指尖有淡青色光晕流转。
那些稻草扎就的宫装人形,正随着她指尖微不可察的颤动而徐徐移动。
“这凭虚御影之术,最耗心神。”柳如玉轻舒一口气,“好在只须支撑盏茶工夫。”
百步之外,黄月璃藏身于一株虬曲古松之后。
她手中挽着一张黑漆铁胎弓。
弓虽寻常不精贵,开足却需五石之力——须是军中顶级武将方可为之。
黄月璃虽是女子,却膂力惊人。
她右手扣着五支猎箭,弓弦连振!
“咻咻咻咻咻——”五箭齐发,破空之声尖锐如哨。
箭矢并非直射,而是呈扇形散开,分取三人!
更惊人的是,她射罢一轮,右手已从箭壶中又摸出五箭,搭弦再射!
两轮之间不过喘息之机,十支箭已如飞蝗般扑向敌阵。
“呃啊——”三名黑衣汉子应声中箭。
一人被射穿咽喉,仰面倒地,双手在空中虚抓数下便没了声息。
一人肩胛中箭,箭镞透背而出,惨叫着翻滚。
第三人最是倒霉,一箭正中面门,鼻梁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当场毙命。
那六个追入林中的汉子,早已陷入另一重杀局。
林中幽暗,枝叶交错,狗卵子领着五个弟兄,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入林中。
那两个老把式身影在树丛间若隐若现,似是慌不择路。
“分开追!”狗卵子啐了一口,“两人一组,包抄过去!”
六人分作三组,呈品字形散开。
林深雾重,不过十数步,彼此便看不见身形,只闻脚步声与呼吸声在林中回荡。
第一组两人追至一处洼地,脚下落叶忽然塌陷!
“不好——”话音未落,两人已坠入一个深坑。
坑底布满削尖的竹签,一人被穿胸而过,当场气绝。
另一人侥幸避过要害,却被竹签刺穿大腿,鬼哭狼嚎。
第二组两人闻声赶来,见状大惊,正要施救,忽听头顶枝叶簌簌作响。
抬头望去,但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手中开山斧如车轮般旋转劈下!
左边汉子举刀相迎,只听“铛”一声巨响,钢刀竟被生生劈断!
斧势不减,自肩至肋,斜斜斩开,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右边汉子骇极,转身欲逃,沈寒绡大斧脱手飞出,正中其后心,斧刃透胸而出,将其钉在一棵老松上。
沈寒绡落地,喘息稍显急促。
她肋部旧伤未愈,方才全力施为,伤口又渗出鲜血。
但她浑不在意,拔回斧头,抹去脸上血污,眼中寒光凛冽:“还有两个。”
密林深处,狗卵子与另一名同伙,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荆棘丛中穿行。
两人追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工夫,早失了那两个老把式的踪影。
林中雾气弥漫,枝桠横生,越往里走越是昏暗。
“狗哥,要不……咱回吧?”同伙喘着粗气,声音发颤,“这林子里邪性……”
“闭嘴!”狗卵子嘴上硬气,心里却也发毛。
他握紧手中朴刀,耳听得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嚎,似是他们弟兄的声音,却又隔着层层树影,听不真切。
那惨嚎声戛然而止,林间骤然死寂,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和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是……是老油条的声音?”同伙脸色煞白。
狗卵子正欲开口,忽见同伙身子一僵,双目圆瞪。
一条两尺多长的绿蛇,正盘在他同伙肩头,蛇首高昂,毒牙深深嵌入了同伙的眼眶下!
“竹叶青!”狗卵子魂飞魄散,踉跄着往后猛退。
同伙被咬的眼眶处一阵刺痛,他把竹叶青扯下来丢在地上。
“没、没事……”他嘴上说着,脸色却已经发白,伸手想去抓狗卵子的胳膊,“这蛇毒性不强,快帮我把毒血……”
话还没说完,狗卵子已经甩开他的手,扭头就往林子深处钻。
“你自己撑住!我去叫人!”声音还在,人却已经消失在树影里。
“狗哥……狗卵子!你他娘的!”同伙又惊又怒,想追上去,可眼眶处迅速肿起的麻痛让他视线模糊,踉跄了一步。
雨后的山路又滑又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心里又怕又急,毒发的恐慌烧得他脑袋发昏。
没跑出十几步,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扑倒。
额头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闷响一声。
他连哼都没哼出来,眼前一黑,便瘫在泥泞里不动了。
狗卵子哪敢再留?
怪叫一声,转身便往山下狂奔。
他心神俱裂,只顾夺路而逃,也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本能往低处窜去。
山路被雨水浸透,泥泞不堪。
他一脚踩进烂泥坑,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在裸露的树根上,登时皮开肉绽,鲜血糊了满脸。
他挣扎爬起,抹了把血水,又继续连滚带爬地逃窜。
荆棘扯破衣衫,划出道道血痕;乱石绊脚,摔得他七荤八素。
不过百十步距离,他已不知摔了多少跤,鼻梁磕肿,嘴唇破裂,满身满脸尽是污泥血污,当真狼狈不堪。
待他跌跌撞撞冲出林子,回到稍显开阔的山道上时,早已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哪还有半分先前追凶时的凶悍模样?
他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密林,仿佛那林中藏着无数索命的恶鬼,再不敢停留,踉踉跄跄往山下逃去,只盼早些离开这要命的凤凰山。
众人已经在指定地点汇合。
阴月泠正在和游香儿低语:“竹叶青虽然不如银环蛇、五步蛇那样剧毒,但此人已经昏阙,无法及时排毒,估计也活不成。”
柳如玉则为沈寒绡检查伤口,见无大碍,只叮嘱了几句。
正说着,前方树丛忽然晃动,狗卵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满脸惊惶,见五人立在溪边,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女侠饶命!饶命啊!”
他磕头如捣蒜,顾不得额头上正鲜血直流: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都是应珩逼我的……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儿……求女侠开恩,饶我一条狗命……”
黄月璃闻言挑眉讥笑:“八十老母?三岁幼儿?我看你不过二十出头,莫非你娘六十岁才生的你?”
狗卵子被这话一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女、女侠明鉴……小人、小人……”
他眼珠慌乱转动,额角渗出冷汗,忽然伏地叩头:“小人糊涂!是七十……不,是五十……小人实在是吓得语无伦次,家中确有老母幼儿要养啊!”
他边说边偷眼去瞧黄月璃神色,见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心知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已被看穿,更是慌得手足无措,只能将头磕得砰砰响,泥水溅了一脸。
“方才追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这般嘴脸。”沈寒绡提起斧头,就要上前。
“且慢。”阴月泠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