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雨势稍歇,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泼下水来。
清波门内巷,往日还算清净的街巷,今日因林宅的“撤离”而显得格外冷清。
巷口那株老槐树下,却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
前头一个身材干瘦,尖嘴猴腮,正是黄三郎。
他挑着一副杂货担,竹筐里装着针头线脑、木梳篦子、胭脂水粉等小物件,边走边拖长声音吆喝:
“卖杂货~姑娘用的红头绳,嫂子用的绣花针,娃娃玩的拨浪鼓,老人家用的痒痒挠~”
后头一个却是个生面孔,斗笠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此人身材身高和黄三郎相差无几,扁担两头只挂着两只空竹筐,走路时步子却极稳,落地无声,显是身怀功夫。
正是扮作男装的黄晴儿。
二人吆喝着走进巷子,来到林宅门前。
只见大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唯闻雨滴自檐角坠落的嗒嗒声。
黄三郎放下担子,上前推了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他探头向内张望,只见前院空空荡荡,青石板湿漉漉的,几片落叶粘在地上,廊下无人,厢房门窗紧闭。
“没人?”黄三郎缩回头,压低声音对黄晴儿道,“月璃妹子让咱们来此会合,怎么宅子空了?”
黄晴儿亦上前查看,斗笠下的眉头微蹙。
她虽年轻气盛,却并非鲁莽之辈,临行前大太奶的叮嘱犹在耳边:“凡事以璃儿为首,遇事多商议,切莫冲动。”
“三哥,咱们先莫要进去。”黄晴儿低声道,“月璃姐姐行事周密,既让咱们来此,必有安排。或许她们只是暂时撤离,引开耳目,稍后便会回转。”
黄三郎挠挠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干等着?”
黄晴儿目光扫过巷子两头,只见远处有几个闲汉或蹲或站,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这边。
她心中一凛,拉低斗笠,挑起空担子:“走,咱们去附近寻个茶摊等着,暗中观察。”
二人挑起担子,吆喝着转身离开。
刚走出十来步,忽听身后巷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呼喝。
黄晴儿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十余名黑衣汉子快步涌入巷中,为首两人正是郦巍与聂欣!
这些人皆手持短刀铁棍,面色阴沉,直扑林宅大门!
黄三郎脸色一变,就要放下担子,黄晴儿却一把按住他手臂,微微摇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大太奶的叮嘱,想起黄月璃的智谋——
若此真是陷阱,她们必有后手;
如果贸然出手,不仅可能打乱黄月璃的部署,更会暴露身份,将林青云和黄家卷入更深的漩涡。
黄晴儿咬紧牙关,和黄三郎加快脚步,拐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二人将担子藏在墙角杂物堆后,黄晴儿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跃上巷口一户人家的矮墙,伏身窥视。
黄三郎也是手脚麻利,迅速攀上,伏低身子。
只见郦巍和聂欣带人冲入林宅,院门被粗暴地踹开,发出“砰”一声巨响。
紧接着,院内传来翻箱倒柜、砸门破窗的嘈杂声响,以及黑衣汉子们粗鲁的呼喝:
“搜!仔细搜!”
“床底下看看!”
“这地板声音不对,撬开!”
“后花园假山后面!”
黄晴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见聂欣提着一把鬼头刀,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厉声催促;郦巍则站在廊下,眯着眼四下打量,似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一个黑衣汉子奔出宅门,对郦巍和聂欣道:“郦爷、聂爷,宅子里外都搜遍了,空无一人!箱笼柜子全是空的,床板地板也都撬开看了,没有暗格秘道!就是……就是寻常一座空宅!”
聂欣暴怒:“妈的!果然被耍了!”
他一刀砍在廊柱上,木屑纷飞。
郦巍却相对冷静,他走进正厅,片刻后出来,手中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正是阴月泠撒下的“灵引散”残留。
他凑到鼻前嗅了嗅,眉头紧锁:“这味道……有些古怪。”
话音未落,忽听后院传来几声惊呼!
紧接着是“哎哟”、“妈呀”的惨叫,以及什么东西在地上急速爬行的窸窣声!
“蛇!有蛇!是三角头的毒蛇!”
“老鼠!成群的老鼠!”
“蜈蚣!好大的蜈蚣!”
后院顿时乱作一团。
黑衣汉子们惊慌失措,挥刀乱砍,却见墙角、花坛、石缝中,不知从何处钻出数十条颜色斑驳的蛇,吐着信子游走;
更有成群的灰毛老鼠吱吱乱叫着四处乱窜;
几条巴掌长的黑红蜈蚣爬得飞快,直往人裤腿里钻!
聂欣挥刀斩断一条蹿到脚边的草蛇,厉喝道:
“慌什么!几条长虫耗子,也值得大呼小叫!”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蛇鼠虫豸弄得头皮发麻。
郦巍却猛然醒悟,边退边喊:“有毒!这宅子被做了手脚!快退出去!”
然而已经迟了。
几个黑衣汉子在慌乱中踩中了游香儿刻下的乱神符范围,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晃动。
“季哥……你背后有人!”一个汉子指着前方惊叫。
“放屁!明明是你拿刀指着我,想杀我!”那季姓汉子怒骂,挥刀就砍。
“姓皮的!你昨日偷老子酒钱,当老子不知道吗!”另一人忽然红着眼扑向身旁同伴。
“边丰!人家都说我家三小子长得像你,你是不是睡过我婆娘,给我戴过绿帽子?老子把你骟了!”一个矮冬瓜模样的汉子突然拿刀扎入同伴小腹下方。
聂欣正挥刀驱赶脚边的毒蛇,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矮冬瓜汉子扭曲的面容。
就在这一瞬间,那张脸竟诡异地模糊变幻——
塌鼻梁变成了曲良挺直的鼻梁,稀疏的眉毛变成了曲良浓密的剑眉……
最骇人的是左眼处,一个血淋淋的黑窟窿赫然显现,暗红的血泪正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曲、曲良?”聂欣失声惊叫,脊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他猛眨了眨眼,那张脸又变回了矮冬瓜的模样,只是嘴角咧开的狞笑,竟与那日曲良被刺瞎眼时,应熊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莫名重合。
“不对……”聂欣踉跄退后,握刀的手竟有些发抖。
耳畔嗡嗡作响,那矮冬瓜的怒骂、伤者的惨嚎、蛇鼠的嘶叫,此刻仿佛都混成了一片,遥远而不真切。
他用力甩了甩头,再定睛看去,眼前只有混乱厮杀的手下,哪有什么曲良的影子?
后院陷入一片混乱。
蛇鼠虫豸的骚扰本就令人心慌,加上乱神符的幻惑之力,这些平日就并非铁板一块的黑衣汉子,竟在惊恐与幻觉催动下,开始自相残杀、互殴怒骂!
刀光剑影,呼喝惨叫,混着蛇鼠的嘶叫爬行声,场面诡谲而恐怖。
郦巍眼见手下失控,心知不妙,当机立断:“撤!快撤!”
他拉起有些呆傻的聂欣,狼狈退出宅院。
剩下那些陷入幻觉互殴的,以及被蛇鼠咬伤蛰伤的,也连滚带爬地跟了出来。
十余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丢盔弃甲,不少人身上带伤,衣衫破损,模样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