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是何等玲珑心窍,见他如此窘迫艰难,再联系他先前那痛惜的眼神,心中已然明镜似的,猜到了他真正想问却又不敢问出口的话。
她心中先是微微一涩,随即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一丝狡黠之意。
原来他这般纠结,竟是担心这个……
青梅故意不立刻回答,反而抬起纤手,轻轻掠了掠额前汗湿的发丝,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斜睨着林青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灵动:
“哦?公子这般在意祝正华是否碰过我……莫非,是在关心婢子?”
她将“关心”二字咬得微微重了些,带着一丝撩人心弦的暧昧。
林青云被她这直白而大胆的反问弄得措手不及,脸腾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如同煮熟的虾子,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不……不是!青梅姑娘莫要误会!林某绝无此意!只是……只是那祝正华恶贯满盈,我……我是担心姑娘受了委屈……”
他越解释越乱,额角竟急出了细汗。
青梅见他这般慌乱无措的模样,与自己平日所见那个沉稳机智、临危不乱的林公子判若两人,心中那点戏谑之意更浓,却也知不可过分。
她收敛了笑容,但眼中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与了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平静而坦诚:
“好啦,公子,不逗你了。我知道,公子心中牵挂的,自始至终,唯有我家如玉小姐一人。”
她提到柳如玉时,语气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恢复正常。
青梅看着林青云,目光清澈,继续道:
“公子大可放心。那祝正华,不过是一介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凡夫俗子。我既敢潜入虎穴,自有保全自身之法。”
她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终究略去了某些不便言明的关窍(诸如狐族秘术等),轻描淡写地说道。
“无非是……用了些祖上传下的、能令人昏沉嗜睡的迷药方子,掺在其饮食熏香之中。那老贼只当是自己精力不济,每每意动,便昏昏欲睡,难以成事。故而,他虽名义上纳我入房,实则……从未真正沾到过我的身子。公子所忧之事,并未发生。”
她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但其中蕴含的机智与周旋的艰辛,却是不言而喻。
林青云听完,怔了半晌,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郁结之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带着明显的庆幸,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喃喃道:
“原来如此……未曾受辱便好……便好……”
他连连说道,心中对青梅的机智与坚韧,更是平添了几分敬佩,先前那无端的痛惜与酸涩,也化作了纯粹的欣慰。
青梅将他这明显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那丝暖意更甚,但同时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悄然划过,如微风拂过湖面,涟漪轻轻荡开,随即隐没。
她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垂下眼睑,轻声道:“多谢公子挂怀。”
一时之间,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沉默。
只有山风依旧拂过林梢,带来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以及马蹄偶尔踏动碎石的轻响。
那三匹神骏非凡的坐骑,此刻亦是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浑身汗出如浆,肌肉微微颤抖,显是体力消耗极大,亟待休整。
他举目四望,但见前方山坳处,隐约有几十间屋舍轮廓,似乎是个小村落。
“前面似有村落,我们便去那里稍作歇息,也让马儿恢复些体力。”
林青云沉声道。
他虽心系柳如玉,但也知欲速则不达,若人困马乏之际贸然闯入潜鳞壑,无异于自投罗网。
三人催动疲惫的坐骑,缓缓行至村口。
此时天光已大亮,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向大地,驱散了山间的薄雾,本该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晨景。
然而,眼前这个村落却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村口歪歪斜斜立着一座简陋的牌坊,木质腐朽,爬满了枯藤。
通往村内的土路杂草丛生,有些地方野草竟有半人高。
放眼望去,几十间土坯或木石结构的屋舍大多已经倾颓,墙垣塌陷,屋顶洞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
窗棂破损,门板歪倒,蛛网尘封,一派破败萧条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尘土与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林青云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景象,与他当初在太湖畔追踪秦暮城与嫾姬时,所见的那个被吸干精血、死寂一片的渔村何其相似!
难道此地也遭了妖邪毒手?
但他细看之下,又觉不同。
太湖边的渔村,虽无人烟,却残留着不久前还有人生活的痕迹,甚至还有未及收拾的渔具和灶台余温。
而眼前这个村落,荒草萋萋,屋舍朽坏的程度,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看样子,至少已有数年不曾有人居住经营了。
这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彻底死去的土地。
“这村子……怎会荒废至此?”
青梅也察觉到了异常,强打精神,蹙眉低语,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青云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对二女道:
“你们在此稍候,警惕四周。我进去看看,能否找到些干净的饮水或……或许还有遗留的食粮。”
他虽知希望渺茫,但见二女憔悴模样,还是想试一试。
他独自一人,手握剑柄,小心翼翼地踏入村中。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纠缠的草根,踩上去寂然无声。
他走过一间间空无一人的屋舍,透过破损的门窗向内望去,只见屋内积满厚厚的灰尘,桌椅家具东倒西歪。
甚至有些屋中还能看到散落在地、早已腐朽不堪的日常用具,仿佛当初主人离去得十分匆忙,或者说……
是突然之间消失了。
越往村里走,那股荒凉死寂的感觉就越发浓重。
林青云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自己离家时,父亲与族人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再看眼前这毫无生气的废墟,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正当他准备放弃,返回村口时,鼻翼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如今感官敏锐远超常人,立刻从这弥漫的尘土与腐败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却截然不同的气味——
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阴冷潮湿意味的腥气!
这腥气绝非鱼腥,也非寻常野兽血气,而是一种更粘稠、更令人作呕的,仿佛来自阴湿洞穴、冰冷鳞片摩擦后留下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如同被毒蛇盯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