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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狐祭山河 > 第213章 香茗墨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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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菡与水仙感受到那冰冷的视线,心中羞愤欲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碧菡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想起王府中的威胁,只得硬着头皮,迈着看似妖娆实则僵硬的步子,走到侧边小几旁。

那里有一套普通的青瓷茶具并一罐本地常见的“信阳毛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自己这身不堪的装扮,纤指微动,开始温壶、置茶、冲泡……

说来也怪,一旦触及熟悉的茶具,她的动作便自然而然地流畅起来,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专注,先前那股风尘气竟渐渐被一种沉静的气场所取代。

片刻,一缕清幽独特的茶香,竟冲破了浓郁的脂粉气,悄然弥漫开来,不浓不艳,却沁人心脾,仿佛早春山谷中破冰而出的清泉,带着兰蕙之息。

张永明正专注于案卷,忽被这异香吸引,不由抬首望去。

只见碧菡已褪去了方才的刻意妖娆,神色专注地手捧一盏清茶,款步上前,低眉奉上:

“大人请用茶。”

姿态恭谨,无一丝媚态,与她那身艳俗打扮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张永明心中微讶,接过茶盏,触手温润。

低头看去,汤色清澈如玉,嫩绿的芽叶在杯中徐徐舒展,如碧云沉浮,姿态优美。

轻呷一口,初觉微苦,旋即甘醇满颊,喉韵悠长,更有一股清冽之气直贯顶门,连日的疲惫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韵涤去少许。

他素来不重口腹之欲,此刻却也不禁暗自讶异,这寻常茶叶,经此女之手,竟能化腐朽为神奇,泡出如此空灵意境,绝非寻常风尘女子所能为。

“你这茶艺……”张永明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中的锐利审视已缓和了几分,“师从何人?”

碧菡心中一紧,垂首细声道:“回大人,奴婢……奴婢胡乱冲泡,不敢言艺。”

她不敢多言,生怕说多错多。

张永明不再追问,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水仙。

见她虽然身着暴露,脂粉厚重,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方才随手写下的几句案卷批注上。

那批注字体刚劲峭拔,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水仙看得颇为专注,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超越其外在装扮的欣赏与思索之色,那专注的神情,与她一身风尘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你,认得字?”张永明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

水仙吓了一跳,慌忙跪倒,衣裙散乱,露出雪白的肩颈,她慌忙拉拢,脸上闪过羞赧:

“奴婢……奴婢略识几个。”

“观你神色,似对笔墨有所感触?但说无妨。”张永明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探究。

水仙犹豫片刻,偷眼觑了觑张永明,见其目光虽厉,却并无怪罪之意,反而带着一丝鼓励。

她鼓起勇气,忽略了自己不堪的装扮,声音细弱却清晰起来:

“奴婢不敢妄评大人墨宝……只是觉得,大人笔力雄健,锋芒内敛,有……有颜公《祭侄文稿》之悲愤郁勃之气,却又更添几分冷峻孤高。观字如观人,大人必是……心怀黎庶,刚正不阿之士。”

她一旦谈及书画,眼中便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竟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

此言一出,张永明真正是吃了一惊!

他这手字,确是在颜体基础上融入了自身风骨,自成一体。

此女竟能一眼窥破其中些许神韵,并能联系到《祭侄文稿》的悲愤语境,其眼界见识,绝非眼前这身艳俗装扮所能掩盖!

张永明面色沉肃,目光在二女身上来回扫视,心中疑云大起。

此二人外在如此不堪,内里却似有锦绣,这强烈的反差背后,必有隐情。

“你二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何来历?在伊王府中,又是何等身份?为何作此……打扮?”

碧菡与水仙闻此诘问,知再也隐瞒不住,想起自身遭遇与眼前困境,悲从中来,双双跪倒在地,泪水冲开厚重的脂粉,在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碧菡以额触地,泣不成声:

“大人明鉴!奴婢……奴婢二人原非王府中人,更非如此轻贱之人……乃是……乃是已故祝知府妾室……”

水仙亦哽咽接口,声音凄楚:

“祝府遭难那夜,我二人被伊王殿下……强掠入王府……今日奉命前来,王爷刻意命我等作此……作此不堪打扮,前来……前来诱惑大人……并言道,若……若不能得到大人青睐,结下枕席之缘,遣回王府,必定生不如死!求大人垂怜,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说罢,已是哭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那浓艳的妆扮此刻更显凄惨。

张永明听完,心中巨震!

看着眼前这对哭得凄惨、才华被俗艳外表所掩盖的女子,纵是他铁石心肠,也不由生出一股强烈的恻隐与愤怒。

伊王此举,不仅是无法无天,更是对人伦道德的肆意践踏!

然而,怒火之后是冰冷的理智。

此事牵涉宗室亲王,干系重大。

伊王再是胡作非为,亦是太祖血脉,天潢贵胄。

自己虽奉旨查案,权限主要在祝正华一案,若直接插手王府内帏之事,尤其是涉及御赐或强夺的犯官家眷处置,极易授人以柄,被反咬一口,说他干涉宗室,图谋不轨。

张永明沉吟良久,书房内只闻二女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早春鸟雀的啼鸣。

那温暖的阳光此刻却仿佛带着沉重的压力。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沉重。

他唤来长随,吩咐道:

“带她们下去,洗净铅华,换上身干净素雅的衣服。然后暂且安置在后衙西厢房,派人看守,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她们亦不得随意出入。”

这并非收留,而是暂时的保护性拘禁,既全了眼前人道,也为后续查案留下转圜余地。

碧菡与水仙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泪水更是汹涌: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

她们知道,洗去这一身屈辱的装扮,已是莫大的恩赐。

待二女被带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张永明独立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萌发的点点新绿,眉头紧锁。

伊王的嚣张跋扈,祝府的滔天罪证,失踪的梅姨娘,还有这对身世飘零、才情被污的可怜女子……

千头万绪,如乱麻般交织在一起。

他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宗室”、“权奸”、“民瘼”数字,笔锋凝重如山,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传令!”

张永明头也不回,声音冷峻如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日未时,传河南府同知廖起逊、河南府通判司空曙、洛阳卫指挥使冯诏、云骑尉杜天德,至行辕二堂,分开问话!再加派人手,密查伊王府近日人员出入、用度开支及与祝府旧产关联之处!对那两位女子,暂且妥善安置,勿令外人知晓,亦要防着她们……”

他顿了顿,“别生出什么事端。”

“遵命!”幕僚凛然应命,快步退出。

阳光透过窗纸,将张永明孤峭的身影投在粉壁上,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拉开序幕,前方的漩涡,远比想象的更为深邃、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