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听得窗外夜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如同无数幽魂在低声呜咽。
案头那盏摇曳的油灯,灯焰猛地跳动了几下,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灯油将尽,灯芯偶尔爆开一两点细微的火星,旋即湮灭在周围的黑暗中。
便在此时,一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静谧。
一队巡夜弟子手提灯笼,腰佩长剑,正从忘空禅房外不远处的青石径上走过。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勉强照亮他们身上统一的玄色劲装,以及脸上那种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是麻木的神情。
为首一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落四周的阴暗角落,他手中灯笼的竹柄上,隐约可见一个繁复的、属于观主忘机一系的特殊标记。
队伍沉默地行进,唯有鞋子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和腰间剑鞘与玉佩偶尔的碰撞声,在空旷的院廊间回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并未在忘空房前停留,但那整齐划一的步伐和肃杀的气息,已足够提醒蛰伏于室内的两人,这座曾经清静的修道之所,如今已在何等严密的掌控与监视之下。
忘尘凝神静听,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观深处。
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澄澈的茶汤漾开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沉默良久,才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那“嗒”的一声轻响,在重新降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要穿透窗纸,望向那片幽深的、囚禁着忘荃的竹林,声音低沉而坚定:
“师兄可知师姐平日都在何处清修?”
忘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观主……在后山竹林深处为她建了一座精舍,说是让她静修。”
“不过那里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靠近。”
“我劝你……”
“多谢师兄。”
忘尘起身施礼,“今夜之事,还望师兄保密。”
忘尘说罢,悄然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后山竹林深处,果然有一座精致的院落。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外有两名弟子值守,此刻虽未到深夜,两人却都昏昏欲睡。
忘尘悄无声息地绕到院后,身形如狸猫般轻捷地翻过院墙,落在院内。
院中种满了各色花草,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暗香浮动。
正房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他屏住呼吸,轻轻叩响了窗棂。
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随后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声:“谁?”
“师姐,是我。”忘尘压低声音,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忘尘。”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这寂静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打破——
“哐当”!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惊人,显然是瓷器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一串脚步声响起,院外立刻传来了巡夜弟子警惕的喝问:
“夫人?出了何事?”急促的脚步声迅速向房门逼近。
屋内的忘荃,在听到“忘尘”二字的瞬间,心神剧震,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盏竟脱手坠落。
此刻她脸色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自镇定下来。
她先是以极快的速度,用一种混合着歉意与些许不悦的语气,对着门外扬声道:
“无妨!不过是夜深困乏,一时手滑,碎了只茶盏。惊扰两位了,不必过来。”
与此同时,门外的忘尘在碎裂声响起、喝问声传来的电光火石之间,已如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一个利落的空翻,悄无声息地便跃上了房顶,伏低身形,完美地融入了屋檐投下的阴影之中,屏息凝神。
门外的弟子似乎仍在迟疑,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只听忘荃又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隔着门说道:
“真的无事,不过是碎了只茶壶罢了。”
“夜色已深,你们都退下吧,莫要再喧哗。”
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女主人的威严。
那巡夜的弟子终究不敢违逆,应了一声“是,夫人请早些安歇”。
脚步声这才渐渐远去,回到了原来的岗位。
待院外重新恢复寂静,忘荃这才轻轻拍了拍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她定了定神,再次走到门边,这一次,她将房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烛光从门缝中漏出,映出一张清丽却憔悴,且惊魂未定的面容。
忘荃怔怔地看着门外之人,目光在他脸上的刺青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十六年光阴流转,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明艳动人的少女,眼角添了细纹,鬓间也有了星霜。
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如昔,只是其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愁绪。
忘荃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道袍,宽大的袍袖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在看清忘尘面容的刹那,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师……师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怎么……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这才慌忙让开身子,“快进来。”
屋内陈设雅致,却透着一股冷清。
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着安神香的淡淡气息。
忘尘在桌前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妆台,只见上面散落着几本古籍,书页已经泛黄,卷边,显然经常翻阅。
“师姐这些年……可还安好?”
忘尘斟酌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如今这般憔悴,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忘荃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安好?”
她笑容苦涩,“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她抬手为忘尘斟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清晰的淤青。
忘尘的目光一凝:“他……待你不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心中涌起一股怒意。
忘荃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但忘尘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好不好,又有什么分别?当年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将茶杯推到忘尘面前,茶汤澄澈,映出她疲惫的容颜。
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弥漫、缭绕,如同岁月无声的叹息。
那氤氲的热气,仿佛织成了一张朦胧的纱,隔在两人之间,十六载的光阴就在这水汽中无声地流淌、回溯。
忘尘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明媚如春花的女子,烛光在她不再饱满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唯有那眉眼间的基底,还残存着几分旧日的风致,依稀能辨出当年的惊艳。
忘尘心中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喉头,竟一时品不出具体的滋味。
十六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少年,也可以让一个少女催老容颜,足够沧海变换桑田。
他也以为自己早已将前尘过往、将那点懵懂而炽热的情愫,如同埋葬枯叶般深深埋入了时光的冻土之下。
他以为自己的心湖已如古井,波澜不惊,再不会泛起涟漪。
可此刻,仅仅是这般静默地相对而坐,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感受着她身上那股被岁月与愁苦浸透的沉静,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感,竟如同冻土下蛰伏的种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春风一吹,便不可抑制地破土、抽芽,疯狂地滋长起来。
那不是少年时汹涌澎湃的激情,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痛楚的怜惜与憾恨,混杂着经年累月的思念,如同陈年的老酒,后劲绵长而猛烈,几乎要冲垮他多年筑起的心防。
忘尘下意识地攥紧了置于膝上的手,指甲拼命扎进手心,仿佛唯有借助这肉体的些微痛楚,才能按捺住那几乎要决堤的心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