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林镇岳刚咽下最后一顿断头饭,此刻竟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双膝跪地,借着瘦小狐狸的拖拽,在狭窄的地道中艰难前行。
地道壁上渗出的冰水顺着脊梁滑落,在腰间凝结成刺骨的寒意。
瘦小的狐狸却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拖行的速度始终不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幽暗的甬道尽头忽然渗进一束熹微的晨光,那光芒如同银针般刺入他混沌的瞳孔,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明明灭灭。
当他的指尖终于触到地道口冰凉的苔藓时,江南连日的冬雨正将河滩的斜坡浇成了黏稠的泥沼。
天光尚未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碎他单薄的肩胛。
林镇岳啐出一口带着血腥和土腥的痰沫,举目四顾。
斜坡下方歪斜着一条一丈余长的小木船,微微腐朽的船木在雨水中泛着青黑的光泽,好在船体尚且完整。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木船,双手因激动而痉挛,颤抖着解开湿滑的缆绳。
这时,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野兽般的呜咽——那不是悲伤,亦非愤怒,甚至没有平反或复仇的念头,只是最原始、最纯粹的对生的渴望。
竹篙插入枯黄的芦苇丛,小船便晃晃悠悠地向河道中央飘去。
雨幕中,枯萎的芦苇丛忽然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和嘶哑的悲鸣像是催命的符咒,推着他踉跄驶离这片人间地狱。
南朝时的建康城外,长江江面极其开阔,现今南京西侧一带,基本都是一片汪洋,水天相接处灰蒙蒙一片。
小船顺着纵横的水道,不多时便漂入了长江中央。
船行至江心,建康城的轮廓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这座南朝都城,曾经是商贾云集、文人荟萃的繁华之地。
林镇岳的思绪不禁飘回从前——
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书生,每日与三五好友在乌衣巷中吟诗作对,畅谈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或是在兵营中挥汗如雨,苦练枪法,熟读兵书,总想着将一身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林兄,你看这朱雀桥边的野草,来年春天定会绿遍两岸!”
好友王逸之曾指着桥下对他这样说过。
如今想来,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竟如隔世。
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建康,谁料想,这座南朝帝都竟也容不下他。
隆冬时节少有的东南风,此刻却成了推波助澜的利器,将一叶扁舟迅速推向长江北岸。
林镇岳忽然想到了赤壁之战,当年羽扇纶巾的周瑜,不也是借着冬日里的东南风而名垂青史么?
看来,天无绝人之路。
在江北漂泊数日后,林镇岳终于又抵达了淮河岸边。
钟离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他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忘恩负义的鞠信,那张虚伪的笑脸,还有那段被囚禁在黑暗牢狱中的日子,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本以为九死一生逃回故土是重获新生,却不曾想又堕入了另一重黑暗。
回忆的碎片就像这冬日的寒风,吹得人浑身颤栗。
林镇岳将斗篷拉得更低些,披散的长发上故意抹了些面粉,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他把包裹紧了紧,里面装着这几日勉强弄来的一些衣物和干粮——有的是乞讨得来,有的则是剪径所获。
这些行为,至今想来都觉得荒唐,若是往日的他,定会为此羞愤欲死,但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一切又似乎情有可原。
不过,他始终恪守着最后的底线:
从未抢劫过老弱妇孺,也未曾害人性命,只是挑选那些看似富裕的商队下手。
当他只取些必需的衣物、干粮和少许银两仓惶逃离时,那些被抢的商户往往满脸惊诧,似乎不敢相信这落魄的强盗竟然如此客气。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旋。
林镇岳打了个寒颤,把包裹又往怀里揣了揣。
前方是熟悉的城池,身后是即将告别的故土。
他迷惘地跟着小狐狸往前走,也不知道这样的漂泊还要持续多久。
乱世之中,一个逃犯的命运,不过如这河上的一叶扁舟,随风飘荡,不知所终。
林镇岳深吸一口气,将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的夹层里。
他佝偻着背脊,让衣领处的破絮耷拉在锁骨上,准备接受守城士兵的盘查。
南梁时收复了淮河以北南齐丢失的部分土地。
因而严格意义上讲,淮河还不是南北两朝的分界线,淮河北岸仍有少许土地属于梁朝。
他刚靠近一名守城士兵,对方就厌恶地用刀鞘狠狠戳向他的肋部。
林镇岳踉跄着后退半步,左脚故意绊在一个坑洼处,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士兵又朝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骂骂咧咧道:
“他奶奶的,真晦气!哪来的叫花子,臭死了,快滚快滚!”
林镇岳听见自己喉间挤出呜咽,像极了野狗挨打时的哀鸣,内心却是一阵窃喜,但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他故意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假装被踹得踉踉跄跄,然后头也不回地快速穿过城中大街,走出北门,直抵淮河岸边。
今天最后一班渡船马上就要出发了。
这是官渡,主要运送朝廷和军用物资,乘船的大多是官员,偶有商人要过河,须支付不菲的渡费。
南北朝时期朝代更迭频繁,钱币混乱,除非有可观的纯银才能上船,否则想都别想。
林镇岳记得上次归来时,是靠着藏在鞋底的将军令牌才得以上船。
如今,这却成了难题。
就在他踌躇之际,渡船的铜锣声突然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见船尾那面褪色的“梁”字大旗正在暮色里猎猎翻卷。
船夫催促的声音传来,他不暇细想,咬了咬牙,毅然向着河边走去。
河边有一队士兵正在巡查,不过看样子只是例行公事,看来林镇岳越狱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
船上一个身材肥硕的将军正在吆喝着,指挥士兵们将草料装船,手中的鞭子时不时抽在动作稍慢的士兵身上。
“看什么看,滚远点,臭叫花子!”
巡查的士兵发现了走向岸边的林镇岳,为首的伍长举起长矛厉声喝道。
“是,是,是……”
林镇岳一边唯唯诺诺地应着,一边深吸一口气,突然发足向着船上冲去。
“快拦住他!”伍长高声呼喊。
几名士兵立刻追了上来。
林镇岳刚跃上甲板,猛地俯身掀去艞板。
刚踏上艞板的伍长和两名士兵“哎哟”一声,齐齐跌入了岸边冰冷蚀骨的浅滩,发出凄惨的哀嚎。
那名将军听闻岸边的嘈杂,勃然大怒:
“吵吵啥,反了天了!”
他的皮鞭狠狠抽在甲板上,“咔嚓”一声,木屑四溅。
他龇牙咧嘴地转身,与林镇岳四目相对的瞬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而林镇岳早已认出对方正是鞠信。
当他看见对方腰间挂着的林家祖传青鸾剑时,浑身热血上涌,如同一位母亲见到了离散多年的孩子,所有的理智在瞬间被怒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