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人王跟在苏沫儿身后，步子放得很缓，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不逼近，也不跟丢。
巷子里的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那具替死腐尸散出来的、甜腻发闷的恶臭，飘在空气里久久散不去。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复盘刚才巷口发生的一切。
当初定下这个圈套的时候，他的想法很简单。
半山别墅那一场交手，他亲眼见过苏沫儿和陈君并肩出手，配合得行云流水，一个控纸牵制，一个寻隙偷袭，进退之间默契十足。
在伪人王的眼里，那两个人就是牢靠的盟友，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伙伴。
伪人王理所当然地认定，苏沫儿和陈君关系极好，彼此熟悉，知根知底。
所以他才想出这个法子，故意让人伪造出陈君的样貌、身形，甚至刻意模仿陈君说话时的语气、小动作，派这枚假棋子去和苏沫儿接触。
他原本的预想是，苏沫儿见到“陈君”，会放下大半戒备，愿意坐下来交谈，慢慢落入圈套。
到时候再给苏沫儿致命一击，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肯定会受不了的。
他万万没料到，苏沫儿会干脆到这种地步。
没有试探，没有盘问几句试探虚实，甚至连一句多余的拉扯都没有。
确认对方是陈君之后，袖中纸人顷刻齐出，下手毫不留情，招招奔着索命去。
就是这份干脆，把伪人王原本的计划搅得一团乱，也在他心里埋下一团解不开的疑云。
他暗自琢磨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苏沫儿和陈君确实交情深厚，熟悉到极致。只是假陈君的破绽藏得再巧妙，依旧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眼前人是假货，知道是陷阱，干脆借着动手，演一场戏给他看。
可这个猜想，又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如果只是识破伪装，苏沫儿大可留手，制住对方拷问幕后主使，没必要直接下死手，硬生生把一具腐尸打成满地狼藉，主动落下“伤人”的把柄，平白给自己招来完美科技的追责。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苏沫儿从心底里，本来就想杀陈君。
不管眼前这个是真的陈君，还是别人假扮的赝品，只要顶着陈君这张脸，她就不会放过。
重逢即是杀机，不需要多余的铺垫，不需要确认真假，只要目标出现，她就会动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伪人王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心底竟悄悄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隐隐希望，真相是第二种。
若是苏沫儿和陈君之间本就藏着死仇，那事情就有趣多了。
他不用再费心提防这两个人联手，甚至可以借着这层矛盾，从中挑拨借力。
伪人王无声地叹了口气，视线依旧黏在前面苏沫儿的背影上。
苏沫儿没有回头，仿佛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尾随。她沿着东街的石板路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半掩的房门，耳朵留意着巷子里细碎的动静。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她视野侧边不停滚动，不少观众也在猜测刚才那一出的缘由。
【伪人王估计懵了，他还以为苏沫儿和陈君是好搭档呢】
【半山别墅那波联手确实看着太默契，换谁都得以为他俩一伙的】
【我也拿不准，苏沫儿到底是认出是假的，还是本来就想杀陈君啊？】
【要是本来就有仇那就刺激了，表面联手背地想下杀手，这也太敢演了】
【伪人王想赌第二种情况，万一赌错了，搞不好反过来被苏沫儿算计】
苏沫儿余光扫过弹幕，心里清楚身后伪人王正在纠结什么。
半山别墅那次联手，不过是形势所迫的临时合作。
当时敌人在前，他们有共同的威胁，只能暂时站在一起，互相借力抵挡危机。那份默契，只是对敌时的本能配合，从来不是什么交好的证明。
上辈子的血海深仇只有她自己记得，旁人无从知晓，伪人王自然不可能看懂。
苏沫儿脚步不停，指尖轻轻摩挲着藏在衣袖里的纸人。
纸刃锋利，安静蛰伏。
现在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完成任务。
前面不远处，就是剃头铺。
铺子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依旧是一成不变、咔嚓咔嚓推子摩擦头发的声响，只是铺子里没有客人，剃头师傅独自坐在板凳上，重复着空洞的动作。
苏沫儿放慢脚步，正要靠近，身后传来伪人王轻飘飘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不高，刚好能让她听见。
“苏沫儿，我很好奇一件事。”
苏沫儿脚步顿住，没有转身。
“你刚才出手那么决绝，”伪人王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阴影在青石板上拉长，“是认出那不是真的陈君，所以顺势做局？还是……不管他是真是假，只要是陈君，你都想杀？”
他把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直接抛了出来。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屋檐下破旧布幡的哗啦声响。
剃头铺里的推子声还在单调地循环，门窗缝隙里，几道属于东街租户的视线，悄悄投了过来。
苏沫儿沉默几秒，缓缓侧过头，半边脸落在昏沉的天光里，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你猜？”
简单两个字，没有给出半分答案。
伪人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捕捉一丝线索，可只看见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心里的疑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更重了。
他还是猜不透苏沫儿。
她就像一团裹着浓雾的谜，你以为抓到一点头绪，伸手去碰，才发现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雾后面，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伪人王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兴致。
“也罢，”他摊了摊手，“我不急。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苏沫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剃头铺的木门。
“那你最好跟紧一点，别错过了。”
说完，她抬手，轻轻推开剃头铺吱呀作响的木门。
铺子里的腥旧气息扑面而来，剃头师傅缓缓停下手里的推子，僵硬地转过脑袋，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直直望向门口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