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旺来得比陈默预想的快。第三天,他就到了白鹭乡。
他四十来岁不高微胖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高可句句清楚。”他一进茶厂先没进办公室而是在院子里站了站看了看晾茶的架子又看了看车间的烟囱说:“厂子不大可烟火气旺。”
陈默迎上去说:“梁经理欢迎。先看看车间?”
梁德旺说:“看。来了就得看实的。”
他进了车间看了炒茶锅看了筛茶的竹匾又蹲下来捻了一点茶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好茶。芽头匀香气正。”
他又看了看账本说:“陈同志你这账我记得听说过县里都夸。”
陈默说:“梁经理账是账茶是茶。您先看看心里有数。”
看完车间两人在办公室坐下。梁德旺开门见山说:“陈同志我不绕弯子。农垦公司以前的事是郑守业的事。我来了往后的事是我的事。我想跟茶厂合作就三条:头一条,茶厂往省城、往市里的运输交给我们车队按市场价明码标价,第二条,你们的春茶秋茶卖不完的可以存我们的冷库收费按天算明码标价,第三条,这两条都签合同白纸黑字。”
梁德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默。”陈默也看着他没躲。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梁德旺先笑了说:“陈同志你眼睛里有东西。跟我打交道的人多数先看我的车再看我的合同。你倒好先看我这个人。”
陈默说:“梁经理车和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要是信不过车再好合同再厚也白搭。”
梁德旺说:“那你看我这个人信得过吗?”
陈默说:“头一回见面说不上信得过。得看往后看您办的事。”
梁德旺点了点头说:“实在。头一回见面就说“信不过”的是实在人。往后您看我办事。”
陈默说:“梁经理三条我都听明白了。可我也有三条,得先跟您说清楚。头一条,茶厂的地不动,第二条,茶厂的事您只沾运输仓储不沾经营,第三条,合同一年一签,账目公开工人监督。”
梁德旺听了笑了说:“陈同志你比我还谨慎。行都依你。合作图的是两下里都省心不是谁占谁便宜。”
他说着又看了陈默一眼,说:“陈同志我还听说你为了河滩地跟郑守业斗了一年。斗得好。可往后咱们是合作不是斗。日子得往前过。”
陈默说:“梁经理您这话我记下了。日子往前过账目往后查。两不耽误。”
梁德旺走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句话:“陈同志河滩地边上那片桃溪村的沿河地我看过。要是农垦公司能把那片地拿下来种上蔬菜跟茶厂的地连成片白鹭乡的农业就成气候了。”
陈默听了心里一紧,说:“梁经理桃溪村的地是村集体的地。谁要拿得按政策来。这话您在我这儿说说行可别往外传。”
梁德旺说:“我也就是一说。您别多心。合作的事才是正事。”
送走梁德旺陈默把侯耀先、老五叫到办公室把合作的事说了。侯耀先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同志俺信你。可俺也说实话农垦公司那牌子在俺心里还臭着。俺不是信不过梁经理俺是怕换汤不换药。”
陈默说:“侯厂长您的担心我明白。所以合同上把账目公开、工人监督都写死了。他要是真换汤不换药合同就是咱的护身符。”
老五说:“陈同志俺听您的。您说合作俺们就干活。”
夜里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梁德旺临走那句话。他想着桃溪村的沿河地跟茶厂的地隔一道沟。梁德旺提那片地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想着郑守业刚走梁德旺就提河滩地的事,农垦公司对那片地的心思怕是没死。他想着他得多留个心眼。
第二天一早,陈默把这事跟牛振邦说了。牛振邦听完说:“小陈梁德旺提桃溪村的地是探路。他先看看你的反应。你要是接话他就往下谈,你要是不接他就当没说。”
陈默说:“牛乡长我寻思着他的话我不接可也不能装听不见。农垦公司要是真打那片地的主意迟早还会提。咱得先有个章程。”
牛振邦说:“什么章程?”
陈默说:“桃溪村的地是村集体的地。谁要开发得村里点头乡里备案县里批准。农垦公司要真想拿走正路咱拦不住也不该拦。可他们要是想走郑守业那条路瞒着村里暗地里签协议,那咱就得先立个规矩:村集体土地的流转一律走公开程序村里的账乡里备案。”
牛振邦想了想说:“这个章程立得好。我跟张大富说一声,让他们村也把地的事管起来。”
陈默说:“牛乡长这章程不光是防农垦公司也是给村里立规矩。地是村里的命根子管好了谁也动不了。”
陈默心里还惦记着另一桩事:梁德旺的样品车拉了茶厂的样品走了两天了还没回话。他让韩立本打听。韩立本说:“样品车到了省城方老板接了货尝了说茶好。可梁德旺那边还没提下一步。”
陈默说:“他不提咱也不催。合作是长跑不是冲刺。他要是真想合作迟早会来。”
韩立本说:“那你就不怕他那一头热乎劲过去了就不来了?”
陈默说:“不怕。他不来咱的茶方老板照样收。合作是添彩头不是靠山。茶厂的主心骨从来不是哪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