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合格的消息传遍了全县。
《白水报》的齐记者又来了一趟白鹭乡写了一篇长稿题目叫《一个茶厂的一年》。稿子里写茶厂从停产到复产从欠贷到翻身从纠纷到试点。稿子发出来县里乡里都传开了。
齐记者是带着相机来的。他在茶厂拍了一天，拍了炒茶锅拍了茶园拍了河堤又拉着侯耀先在车间门口拍了一张。
拍完他说：“侯厂长你这锅台是白鹭乡的宝贝。”
侯耀先说：“锅是死物件人是活的。宝贝不宝贝得看人咋用它。”
稿子发出来那天陈默在办公室看了一遍。稿子写得不虚没夸大没煽情就是平铺直叙地把一年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陈默想着这才是好文章。文章不发虚人才信。
消息传开县里乡里都传开了。有人高兴有人不自在。
消息传开有人高兴有人不自在。高兴的是茶厂的工人是周边四村的乡亲，不自在的是农垦公司是佟守义那边。
牛振邦趁着这股劲头在乡党委会上提了一件事：“咱白鹭乡这一回出了个省里的试点。可一个试点不够。乡里得借这股劲立几样规矩。”
杜长海说：“立啥规矩？”
牛振邦说：“头一条，茶厂的地契、手续归乡里档案室统一保管复印本一式三份，乡里一份、厂里一份、县土地局备案一份。往后再有人打地的主意手续清清楚楚谁也钻不了空子。第二条，周边四村的茶青收购账目按季度公开村支书签字乡里备案。钱从哪来到哪去村里人都能查。第三条，茶厂的工人工资、福利按章程发不拖欠不克扣。”
贺双喜听了说：“这三条，好是好。可地契收进乡里县土地局也备案，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地本来就是茶厂的手续也在茶厂手里收上来多一道手续多一重麻烦。”
陈默说：“贺会计不是小题大做。是这一年，咱让地的事闹怕了。去年冬天农垦公司要按荒地征咱手里就一张旧地契差点没顶住。如今手续归乡里统一管，复印件厂里留一份，往后谁再打主意得先过乡里、县里两道关。麻烦是麻烦点可踏实。”
贺双喜想了想说：“行。你说的在理。麻烦点总比让人钻空子强。”
杜长海听完说：“这三条，立得好。可头一条，是把地契从厂里收到乡里工人会不会有意见？”
陈默说：“杜书记地契收进乡里档案室不是收权是保权。复印件厂里留一份，工人们随时能看。往后谁想动地得过乡里、县里两道手续。这是给地加保险不是抢地的权。”
杜长海想了想说：“行。这三条，我同意。”
会场上还有个细节。杜长海提了一条，说：“三条规矩都立了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执行规矩的人也得立个规矩，谁收茶青谁记账谁核账要分开。一个人又收又记又核时间长了容易出毛病。”
陈默说：“杜书记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今年收茶青是侯厂长过秤我记账贺会计核账三拨人分开的。往后年年这么办。”
杜长海点了点头说：“好。分开办账才清。”
党委会通过规矩立了下来。陈默把地契的复印件交到乡里档案室。贺双喜接过锁进铁柜说：“小陈这地契往后就是咱白鹭乡的传家宝了。”
陈默说：“贺会计传家宝得锁好。”
规矩立下来周边四村的支书都来乡里把茶青收购的公开账目领了回去。张大富捧着账目说：“陈同志这一公开俺们村的人心里都亮堂了。往后俺们村的茶青卖得更放心。”
陈默说：“张支书账目公开是给乡亲们吃定心丸。往后茶厂跟村上年年这么办。”
消息传开有的村支书还专程跑来问细则。
桃溪村的会计问：“陈同志账目按季度公开具体公开些啥？
”陈默说：“收了多少斤茶青付了多少钱按户按斤都列出来。谁家卖了几斤得了多少钱一笔一笔，都能对上。”
那会计听了说：“行。这样一来，俺们村里再没有人猜疑分账不公了。”
陈默说：“对。账目摆到明处人心就摆平了。”
柳坪村的支书也来了。他拿着账目翻了两遍说：“陈同志俺们村今年的茶青钱俺们当场数过分文不差。往后这账目公开了俺回去就在村口贴一张，让大伙儿都看看。”
陈默说：“贴村口好。账目摆到明处谁也赖不掉谁也不眼红。”
送走两个支书陈默回到办公室。他想着这一年的规矩算是立起来了。
规矩立下来那天老五正好在乡政府办事。
他听说了说：“陈同志地契收进乡里俺们工人还能看不？
”陈默说：“能看。复印件就在档案室谁想看了跟贺会计说一声，随时能看。”
老五说：“那就行。俺们不是怕收是怕收走就看不见了。只要看得见收哪儿都行。”
陈默说：“老五你这话说到根上了。看得见才放心。”
消息传到县里农垦公司那边倒没什么动静。新任的梁经理还没上任公司里暂时是办公室的一个人撑着门面。韩立本打听了一圈，回来跟陈默说：“小陈农垦公司眼下是群龙无首郑守业一走，公司里人心惶惶都忙着找下家呢。”
陈默说：“人心惶惶是他们的事。咱把咱的规矩立好把咱的厂子办好。他们咋折腾跟咱没关系。”他想着规矩立起来比办成一件事更值钱。办成一件事是一阵子的事，立下规矩是一辈子的事。
晚上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翻着这一年的账本。他想着茶厂活过来了规矩也立起来了，他想着这一年的辛苦算是落到了实处，他想着可他还得往前看，明年的春茶省里的政策河滩地的新茬口还有那些暗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