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乡党委开会。陈默列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本子摊开准备记。
会议议题有两项：一是秋茶收购的事二是防汛的事。牛振邦讲完这两项话锋一转，说：“还有一件事我提一下。陈默同志借调到乡里也快一年了茶厂的事、河滩地的事办得都扎实。我寻思着像这样的年轻同志是不是该考虑考虑往组织靠拢靠拢？”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党委委员互相看了看。杜长海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老牛陈默同志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可入党是大事得看觉悟看历史还得看群众基础。不能急。”
牛振邦说：“我不急。我是提个建议。小陈同志的思想汇报可以先写起来，入党申请书也可以先递上来。组织审查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落。”
杜长海没再说话。散会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碰见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陈，牛乡长牛乡长提你入党的事是好事。你好好写写好了我看看。”
陈默说：“杜书记谢谢您。”
回到办公室陈默坐在桌前提起笔写入党申请书。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半宿。他想着申请书咋写？他想着他一个教书先生从学校到乡政府办过的事一桩一桩，都在眼前：化解郑小满家的高利贷揭食堂的虚报救茶厂护河滩地。这些事哪一桩，是组织让他办的？没有。都是他自己看着该办就办了。
他想着入党不是写出来的是干出来的。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写了一行字：我申请加入党因为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些事得有人站出来办。
写好这行字他又觉得太短提笔想再添几句可添来添去总觉得是废话。他索性把草稿撕了另起一张，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末了落款写上日期又想了半天加上一句：我愿接受组织的考验。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申请书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天又改了几个字才交到牛振邦手里。
牛振邦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写得实在。就是短了点。别人的申请书都写上三四页，你这就一页。”
陈默说：“牛乡长我寻思着话不在多在真。我办的每一件事都在申请书后头垫着。组织要查尽管查。”
牛振邦看了他一眼，说：“好。这句话比写三页都强。”
他把申请书收好说：“这份申请书我替你转交乡党委。”
申请书转上去那天陈默去了一趟老街找葛守拙。葛守拙还是坐在修鞋摊后头戴着老花镜拿锥子纳鞋底。听他说明来意葛守拙放下锥子说：“小后生入党了？”
陈默说：“还没批。申请书递上去了。”
葛守拙说：“入党好。可俺跟你说入党不是戴帽子是担担子。往后你的心事更重了。”
他说着又低下头纳了一针，说：“俺送你仨字，沉住气。”
陈默说：“葛大爷，我记住了。”
第二天，他把申请书交到牛振邦手里。
牛振邦看了说：“写得实在。就是短了点。”
陈默说：“牛乡长我寻思着话不在多在真。”
牛振邦说：“对。这份申请书我替你转交乡党委。”
申请书转上去韩立本听说了说：“小陈好事。入党是正路。”
他又压低声音说：“可我听人说钱有志在县里也递了一份入党申请是找县教育局的人递的。他那意思是要抢在你前头。”
陈默说：“韩主任入党是比觉悟不比先后。他递他的我递我的。组织看着办。”
郑大河听说，陈默写了入党申请打来电话说：“小陈好样的。入党是大事你得把根扎稳了。学校这边你的党龄要是批下来我跟县教育局说档案给你转过去。”
陈默说：“郑校长谢谢您。”
申请书递上去的第七天，杜长海把陈默叫到办公室说：“小陈申请书我看了。写得好。可有一条，我得提个醒。你在乡里办的那些事有些是跟农垦公司对着干的。有人向组织反映说你办事偏激不顾大局。”
陈默说：“杜书记我办事占着理守着政策。河滩地的事县里有文件我有地契。农垦公司要按荒地征我不让是替厂子、替工人守着命根子。这算偏激吗？”
杜长海看了他一眼，说：“小陈你说得在理。可在组织里光有理不行还得有人。你往后跟农垦公司打交道别那么冲。让一步，海阔天空。”
陈默说：“杜书记让一步，海阔天空，可要是让的是厂子的地、工人的饭碗那我让不了。”
杜长海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犟我记住了。申请书我给你报上去。”
陈默走出杜长海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想着杜长海这话听着是提醒：“可那味儿他闻得出来，这是郑守业那边递了话。”他想着入党这条路看来也不平。可他想着路不平更得走。他这一辈子还没走过顺当的路。
申请书递上去的第十天，沈小燕来乡里办事顺道来看他。
她听陈默说了入党的事说：“陈老师恭喜你。”
陈默说：“还没批呢。”
沈小燕说：“会批的。你办的这些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两本书说：“这是我从县里图书馆借的，《党章》《党的基本知识》。你拿去好好看看。入党得懂规矩。”
陈默接过来说：“小燕谢谢。”
沈小燕站了一会儿又说：“陈老师学校里钱主任又递了申请说要去县里进修。郑校长没批说学校老师不够。钱主任在办公室里发了一顿火说，郑校长偏心好机会都给了别人。”
陈默说：“进修是好事。学校老师不够进修就得往后排。钱主任要是真想去等老师配齐了再去也不迟。”
沈小燕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钱主任那人你是知道的啥事都爱抢个头。”
陈默没接话。他想着钱有志的心思他听得清清楚楚，进修是假想借机活动是真，他想着钱有志在学校的那些小心思如今在他眼里像是看小孩过家家，他想着不是他变了是站的地方变了。他站在乡政府这潭水里学校那些事就显得浅了。
沈小燕走后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党章》翻开看了几页。他想着党章上的字他念了半宿越念越觉得重，他想着从今往后他说：“话、办事都得先想想是不是对得起党这个字。”
沈小燕走的时候说：“陈老师等你的党批下来我请你喝茶。白鹭毛峰。”
陈默说：“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