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中秋,来得格外早。
整座城市四处飘散着月饼清甜的香气,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团圆的氛围,唯独苏晚的家里,冷清沉寂,看不到一丝温情。
这一年,儿子陈阳已经读了一年多的初中。
2006年秋天把孩子接到城里上小学,算下来,陈阳陪在她身边已经整整七年。
小学的六年时光里,孩子聪慧上进,成绩常年排在全校第一,是苏晚被一桩桩苦难裹挟的日子里,仅存的一点光亮。
从前她常常暗自期盼,等孩子升入初中,生活总能慢慢好转。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刚上初中满一年,一场灭顶之灾骤然闯进家门。
抵押房子借来的二十万贷款早已全面逾期,催收的电话不分昼夜打来,搅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当初拿唯一一套住房办理抵押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若是无力清偿欠款,银行就会直接收回房产。
这套九十多平的房子,是她咬牙入手,只为让儿子拿到在城里读书的资格。
当年凑齐首付、背负房贷,把母子二人的乡下户口迁到城里,才勉强在这座城市扎下一点微薄的根基。
如今,这一处仅存的安身之所,眼看就要保不住。
陈建军口中那项许诺可以赚取百万收益的大型工程,早就彻底烂尾。
工地事故接连发生,工人集结起来讨要薪资,材料商轮番上门催缴账款,外头欠下一大堆难以还清的外债。
他口中蒸蒸日上的事业,实际上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烂账。
这些实情,他自始至终刻意瞒着苏晚,直到催收人员上门、银行下发最后的通知,再也遮掩不住,才被迫把全部真相摊开。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嘴里依旧没有一句实话。
那段日子,还贷的压力、巨额的外债、没完没了的催收层层压来,苏晚夜夜辗转难眠。
儿子正处在学业的关键阶段,她不敢在孩子面前流露出一丝愁苦,白天强撑着精神上班,深夜只能独自躲起来崩溃落泪。
家里的局面已经一团乱麻,陈建军终于开口,一句轻飘飘的话,冻透了苏晚浑身的血肉。
“把房子卖了吧。”
苏晚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卖房?
那是她和儿子在城里唯一的家,是二人户籍的依托,是她半生吃苦打拼积攒下来的全部底气。
房子一旦出手,母子二人该去往哪里落脚?户口又该安置到什么地方?
“不能卖。”苏晚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语气却格外坚定,
“我和孩子的户口全都落在这套房子里,房子卖掉,我们娘俩就成了没有根基的浮萍。”
“现在不卖,等到银行强制执行收房,我们一分钱补偿都拿不到!”
陈建军陡然抬高声调,语气满是焦躁,转瞬又强行压下火气,放缓语调开始哄劝,
“趁着现在行情尚可出手,还能余下一笔钱结清抵押贷款,不至于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他停顿片刻,又搬出从前画大饼的说辞:
“你听我的,这套房子卖掉,等工程款结算下来,我们立刻去初中旁边换一套更大的住宅,只需要再等几个月,这点时间你都不愿意忍吗?”
又是这套哄人的话术,和当初劝说她抵押房产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晚的心底凉透,失望一点点堆积,可眼下她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当初的贷款是两个人一同签字担保,如果任由银行收走房产,她和儿子真的有可能流落街头。
为了正处在求学关键时期的孩子,不想让家事打乱他的心态,苏晚再一次选择了妥协。
2013年中秋前后,夫妻俩忍痛卖掉了这套九十多平的住房。
房屋成交总价八十万,扣除尚未结清的房贷、逾期的抵押欠款,走完全部手续之后,最后打到银行卡里的钱款只剩五十万。
五十万,放在当年,足够在学校周边购置一处小户型安家,让母子二人安稳度日,供孩子静心读书,不再被债务的纷扰打扰。
拿到卖房钱款的那一天,苏晚盯着卡面上的数字,心底一片冰凉。
一套房子,十几年日夜辛劳换来的全部心血,到最后就只剩下这五十万。
可陈建军拿到这笔钱之后,第一件事既不是安抚她,也不是规划母子二人往后的生计。
反倒把她叫到跟前,神色凝重,说出一句让她永生难忘的话。
“我如今里外里,一共欠下两百多万的债务。”
苏晚身子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百多万。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轰然砸落,压得她瞬间喘不上气。
她早就知道他在外欠了外债,却从来没有想到窟窿已经大到这般地步。
“你……你说什么?”她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建军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故作平静地开口:
“这笔债不能拖累你和孩子。这五十万你收好,带着陈阳单独过日子。”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往后债主上门,再也找不到你们母子。”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寒意刺骨。
这一刻她的心里五味杂陈,震惊、绝望、委屈交织在一起,心底居然生出一丝可笑又微弱的动容。
都已经落到这般绝境,他尚且还记挂着母子二人,想要把她们从债务的泥潭里摘出去。
仅仅这一份虚假的好意,竟然让她积攒多年的委屈,寻到了一丝虚妄的慰藉。
“你一个人,打算怎么扛下两百多万的欠款?”
“祸是我闯出来的,自然该由我一个人承担。”陈建军硬装出一副硬气的模样,“你们娘俩安稳度日就够了。”
苏晚静静地望着他,长久沉默无言。
五十万,足够她带着儿子买下一处小房子安稳生活,可以远离无休止的争吵与外债,安安心心陪着孩子读到高中毕业。
她不是没有心动,这么多年负重前行,她实在太过疲惫。
满心只想着带着儿子逃离这个耗尽了她半生光阴的男人,逃离令人窒息的家。
只要她点头,她和孩子就能够彻底解脱。
可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二十年的夫妻相伴,年少之时在乡下相知相守,一同奔赴城里打拼,风雨同行数十载,吵过、闹过,终归相伴走过半生。
看着他满面疲惫、走投无路的模样,看着自己付出一辈子心血的家,看着还在读初中、需要一个完整家庭的儿子……
苏晚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脸颊。
良久,她轻声开口:
“我不走。”
“你欠下的债,我陪你一同偿还。”
“夫妻一场,我不能在你最难的时候丢下你。”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短短几句话,彻底葬送了她往后十几年的人生。
陈建军愣住,明显没有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短暂的错愕过后,脸上飞快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苏晚全然不知,自己一时的心软,非但没能挽救这段破碎的婚姻,反倒亲手将自己拖进了更深、望不见底的泥潭。
她天真地以为,夫妻同心共渡难关,总会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以为经历过这一场大祸,他总归能够幡然醒悟,懂得珍惜。
可她从头到尾都错了。
她刚刚表态愿意一同承担债务,陈建军立刻提出了新的打算。
“既然你决意留下,这五十万先投进工程项目周转。”
“只要资金盘活,之前所有的欠款都能够逐步还清,我们还有翻身的机会。”
苏晚瞬间怔住。
她本以为这笔卖房得来的钱款,是母子二人保命的根基,是孩子读书的储备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打算全部投进那个早已烂尾的工程当中。
“不行!”苏晚急忙阻拦,“这笔钱绝对不能动,这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是孩子读书的依仗!”
“不投进去,我们一辈子都翻不了身!”陈建军当场翻脸,语气强硬逼人,
“眼下只有这一条出路,你不肯拿出钱,我们只能等着被债主逼到绝路!”
紧接着,他发脾气、接连冷战,用尽各种各样的手段逼迫苏晚妥协,指责她不愿意扶持自己、不顾全家的死活,眼睁睁看着他走投无路,却袖手旁观。
苏晚被他缠得心力交瘁,方才才下定决心和他共渡难关,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到最后,她再一次退让妥协。
那五十万,她一分都没有留下,全数交到了陈建军的手上。
眼睁睁看着自己半生血汗、卖掉唯一住房换来的活命钱,尽数投入无底深渊。
她依旧心存侥幸,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赌局,这一回总能够翻盘翻身。
可现实再一次给了她一记刺骨的耳光。
钱款投进去,没有激起半点水花,没有分毫回款,翻身更是无从谈起。
短短半年时间,五十万彻底打了水漂,一分不剩。
房子没了,积蓄空了,巨额的外债依旧悬在头顶。
自2013年的那个中秋开始,苏晚的人生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名下无房,囊中没有积蓄,只剩下怎么也还不清的层层债务。
她带着正在读初中的儿子,在学校周边租房居住,一边打工谋生陪读,一边拼尽全力替陈建军偿还欠款。
而陈建军,从来没有因为她倾尽所有的付出生出半分悔意。
之后的七八年里,他依旧到处折腾,盲目投资,每一次都投入大量心血,每一次都全盘亏损。
不管涉足哪一个行业,最后都以倒闭收场。
家里的亲戚朋友几乎都被他借了个遍,外债越滚越多,窟窿越填越大。
苏晚从四十出头熬到年过半百,从中年走到暮年,一辈子都在替他收拾层出不穷的烂摊子。
无数个深夜,她从噩梦当中惊醒,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遍遍地在心底追问自己。
倘若当年拿着那五十万,带着儿子独自离开,如今的人生会不会全然不同?
可人生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只剩下实实在在的苦涩后果。
她一时心软换来的,是后半辈子深陷泥潭,永无止境的消耗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