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听见动静立刻从院里快步走出,一把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苏晚。
“晚晚,我的傻妹妹,一听说磊磊出事,我这心都揪紧了。
江河那人实在拎不清,自己平平安安,偏偏没能照看好孩子。”
距离动身前往殡仪馆还有半天光景,大姐心里始终放不下。
“小妹,我先陪你去看望咱爸,再约上常秀、芳子、兰子还有二姐一起过去。
她们早就说好要过来陪着你,就怕你在江家受委屈。”
姐妹二人搭乘三轮车赶往苏林家。
年迈的父亲苏孝学,这个月正好轮到在二儿子家中生活,由家人照料。
老人看见女儿哭得浑身脱力,紧紧攥住她的手不停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劝慰她放宽心绪。
谁也不曾料到,这次仓促的碰面,会成为苏晚和亲生父亲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苏晚陪着老人小坐片刻,悄悄塞了一千块钱放到父亲的手里。
六位姐妹围坐在一桌吃午饭,席间没有人敢提起江磊,只是轻声细语宽慰苏晚,生怕随口一句话,就戳中她心里的伤痛。
午饭草草收场,一行人动身前往江河翻新过的砖瓦房老宅。
按照当地的风俗,年轻人意外离世不能够大办丧事,院子里没有搭建灵棚,也没有奏响哀乐。
只有闻讯赶来的亲友邻里静静站在一旁低声交谈,整片院落的气氛压抑沉重。
江磊的爷爷江广阳早已过世,江河临街的房屋常年对外出租,平日里他一个人居住在这处砖瓦房里。
苏晚一踏进院门,目光直直锁定人群当中的江河。
十七年母子分离积攒下的苦楚、痛失爱子撕裂般的悲痛,还有多年压在心底的怨怼,一股脑冲破了理智。
她一把甩开大姐搀扶的手,几步冲到江河面前,扬手,两声清脆的耳光落在他的脸颊。
“当年争夺抚养权的时候,你不是格外能闹,格外有本事吗?”
苏晚浑身剧烈颤抖,嗓音破碎沙哑,泪水不停顺着脸颊滚落。
“拼尽全力把磊磊从我身边夺走,口口声声说可以给他最好的生活,你就是这样照看他的?”
江河被打得偏过头,脸颊很快浮现两道清晰的五指印。
他没有躲闪,垂着头任由苏晚宣泄情绪,眼眶通红蓄满泪水,喉咙里压抑着难以克制的哽咽。
“是我对不起磊磊,也对不起你。你想怎么打我、骂我,我全都认。”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所有亏欠吗?”
苏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
“这么多年我日夜惦念我的孩子,无数次从梦里惊醒,眼前全都是磊磊小时候的模样。
我连光明正大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你守着他长大,到头来却让他独自在外漂泊,落得这般早早离去的结局。”
站在一旁的大姑子江荣连忙上前拉架。
“晚姐,有话慢慢说,磊磊已经走了,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慢慢说?”
苏晚惨然一笑,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恨意。
“当年拆散我们母子的是你,如今没能护住我孩子的也是你。
二十一岁正好的年纪,本该拥有无限前程,现在人安安静静躺在殡仪馆冰冷的存放柜里,你让我怎么静下心好好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这辈子我都弥补不了欠下的债。”
江河的肩头不停抖动,“意外来得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来不及?”
苏晚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刃,“但凡你多上一点心,多叮嘱他几句,怎么会闹出这样的横祸?
你倒是说一说,他为什么宁愿在外漂泊,也不愿意待在家里?
为什么出事的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磊磊,偏偏是你好好地活在世上?
你的二弟、小弟很早就不在了,如今连你的儿子也没能留住,唯独只有你安稳度日,这到底是为什么?”
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亲友全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插话。
江荣见场面僵持不下,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晚姐,磊磊的遗体安置在百余里外的市区殡仪馆,公安还在走事故鉴定的相关手续,暂时没法办理火化。
我们留在这里也见不到孩子,我已经包好了车,咱们几个女人一同过去,你好好跟磊磊做最后的告别。”
大姐也跟着开口劝解。
“晚晚,先去见见孩子,其余的恩怨往后再说,别让磊磊孤零零待在那边。”
苏晚浑身脱力,被几位姐姐搀扶着点了点头。
一行六位女子跟着江荣坐上包车,一路赶往市区殡仪馆。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能看见苏晚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人主动开口搭话。
抵达殡仪馆之后,工作人员领着众人走进遗体存放的冷藏间。
一排排冰冷的金属存放柜整齐排列,工作人员拉开其中一格,江磊安静躺在里面,身上穿着简单的衣物,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苏晚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微微弯下腰,指尖轻轻贴上少年高挺的鼻梁。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是她怀胎十月、相伴数年,却被迫和她生生分离的亲生儿子。
从前那个会软糯地喊她妈妈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片没有温度的冰凉。
积攒了两昼夜的悲痛彻底崩塌,苏晚再也撑不住,当场哭得撕心裂肺。
压抑又绝望的哭声,回荡在空旷阴冷的冷藏间之中。
“磊磊……我的磊磊……妈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她痛到几乎脱力,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动容落泪。
一同前来的几位姐妹,个个哭得肝肠寸断。
大嫂站在一旁抹着眼泪,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安抚。
“晚晚,别这样痛哭,当心熬垮了自己的身子。”
“就算垮掉又能怎么样?”苏晚死死抵着存放柜的边缘,半步都不肯挪动,
“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现在他不在了,我撑着这副躯壳还有什么意义。”
江荣站在一旁低声叹气。
“公安那边的事故流程十分繁琐,法医鉴定、各类证明全都要层层审批。
短时间之内没有办法办理火化,探视的时长有限,我们不能够在这里久留。”
工作人员也上前温和提醒:
“家属,规定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麻烦先离开,等后续手续齐全之后,再来办理告别仪式。”
几位姐姐轮番上前劝说,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悲痛欲绝的苏晚从存放柜旁拉开。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一众亲友都打算留下来陪她过夜,也好有人照看宽慰。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们都回去吧,不用管我。我想独自安静待上一晚,好好梳理我和磊磊这么多年的过往,谁都不必跟着。”
大姐满心担忧。
“你一个女子孤身留在市区,我们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跟我们回乡下暂住一晚。”
苏晚态度执拗,硬生生回绝了所有人陪同的好意。
“不用,我想和磊磊待在同一座城里,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
亲友们拗不过她,只能反复叮嘱她遇上事情立刻打电话,之后跟着江荣的包车原路返回乡下。
偌大又陌生的市区里,苏晚独自找了一间连锁酒店入住。
整整一夜,她睁着眼坐到天亮,脑海当中一遍一遍回放江磊从小到大的模样,时而落泪,时而失神,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晚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独自前往高铁站,买好了返回苏市的车票。
高铁飞速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苏晚靠在车窗边,眼底一片死寂。
一边是凉薄自私,只看重自身脸面的丈夫陈建军,一边是没能护住孩子,亏欠了她半生的前夫江河。
她两头落空,永远失去了心头的骨肉。
往后漫长的余生,心底都会留下一块再也无法填补的伤口。
有那么一瞬间,她忍不住暗自设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离开,或许磊磊就不会遭遇这场意外。
一想到回到狭小的住处,还要面对陈建军那副虚伪算计的模样,苏晚心口沉甸甸地闷痛,就连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刺骨的寒凉。
难道这就是落在她身上的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