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老家的年,算是彻彻底底过完了。
巷口两边的墙角底下,厚厚铺着一层燃透发黑的鞭炮碎屑,掺着零碎褪色的红纸片,踩上去沙沙作响。
凛冽的北风呜呜刮过,卷起满地碎红纸,贴着泥地一圈圈打转,像无人收拢的落寞。
家家户户木门两侧的春联,衬得整条巷子看着依旧年味十足。
各家院子里,老头老太都搬着板凳,挨挨挤挤坐在屋檐底下晒晌午的暖阳,嗑瓜子唠家常,声音此起彼伏,飘满整条街巷。
三四个半大的小子丫头追着,跑着,清脆的孩童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热闹铺天盖地。
可这份喧嚣,丝毫未融进苏晚冰凉的心底。
她孤零零立在自家堂屋廊檐下,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目光定定落在不远处撒欢乱跑的儿子陈阳身上,心口堵着一股化不开的酸涩。
再过两日,她就要跟陈建军动身回城做工谋生。
这一走,又要丢下年幼的儿子留在老家,跟着公婆生活,注定又要错过孩子数年的童年光景。
一想到这里,苏晚鼻尖就阵阵发酸。
她暗自攥紧了袖口,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虑。
孩子常年丢在老家由公婆照料,长年累月见不到自己,长大以后,还能跟她这个生母贴心亲近吗?
她在家陪着陈阳待了整整七八天,可这小家伙从头到尾都跟她生分无比。
白天疯玩的时候,黏着大伯家、姑姑家的堂哥堂姐表哥,一群半大孩子凑作一团,轮流把他抬起来,往苏晚的席梦思软床上抛上抛下,小家伙笑得咯咯直响,清脆笑声震得满屋都是,一点不怯生。
可只要天色擦黑,到了该歇息的时辰,陈阳死死扒着爷爷奶奶的胳膊,说什么都不肯跟着苏晚、陈建军睡一间房,哭着闹着要跟老人挤一张老木板床。
苏晚夜里躺在床边,看着紧闭的房门,整夜辗转难眠,满心的担忧压得她喘不过气。
长此以往隔在两地养育,母子之间怕是早晚要生出一道跨不出去的隔阂。
那时的她只当是孩子年纪小,跟长辈相处久了,才与自己生分。
却没料到往后几年里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尽数印证了她心底所有不安的猜测。
哪里是孩子天生不愿亲近亲生母亲!
从头到尾,都是婆婆日日私下教唆挑拨。
只要陈阳稍微闹脾气不听话,老人张口就拿苏晚吓唬他。
“再敢瞎闹,等你妈回来就狠狠管教你!”
“你妈心肠硬,不怎么疼你。
你乖乖跟着爷奶,才不用受委屈。”
日复一日的念叨灌输,小小的孩子心底早早埋下对母亲的畏惧。
在他心里,妈妈是会带来责罚的人,自己稍有不慎便要挨训。
苏晚不否定公婆是真心疼孙子,但也不会忽视他们藏在心里的盘算。
陈阳于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份稳稳当当、源源不断的生活保障?
只要孩子攥在手里照看,苏晚在外拼死打工挣来的血汗钱,每月都会按时寄回老家,一分不少交到二老手上。
夫妻俩老家尚存的四亩田,每年六千多块补贴,苏晚从未领取过。
名义上是帮忙抚养孙子,实际上苏晚和陈建军的收入所得,需要同时承担公婆与儿子三个人的日常开销。
二老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孩子留在身边,每月就有稳定进项。还能心安理得住上陈建军夫妻俩攒钱盖起来,装修一新的宽敞大瓦房。
若是哪天苏晚执意把陈阳接走,等同于断了这份不必辛劳便可到手的收入,连住在大房子的由头也没有了。
他们揣着这样的心思,牢牢把孩子留在身边,一拖再拖,怎么都不肯松口放人。
直到陈阳虚岁八岁那年,二老渐渐发觉,常年被娇惯、又听了不少闲话的孩子,越来越难管束。
调皮顽劣,已经管不住了,这才不情不愿松了口,勉强答应让苏晚把孩子接去城里生活。
其实,早在陈阳四岁那年,陈建军就动了带孩子进城的念头。
只是,那时二人生活漂泊,稳定的工作与固定居所都没有,实在没有条件照看孩子。
那年陈阳刚满四岁。
陈建军趁夏天工地活计清闲,抽空回家看望儿子。
彼时陈建余家请来工程队拆除旧屋,翻盖两层新楼房。
孩子大伯大妈整日泡在厂里,一刻也舍不得停下做工。
仇阿粉整日守在大儿子家的灶台旁,帮着给施工的工人烧水做饭;
陈文连则天天蹲在工地帮忙搬砖和泥,老两口连着忙活好几个月,根本分不出多少精力照看年纪尚幼的陈阳。
陈建军那天刚下长途汽车,径直赶往陈家村。
刚走进巷子,就看见自家儿子瘦小的身影,孤零零站在大伯家的工地边上。
四岁的陈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脑袋偏偏生得圆滚滚大大的,身子单薄瘦小,远远望去活像一颗营养不良的大头萝卜。
小脸晒得黢黑,身上的旧衣裳沾满尘土泥灰,袖口裤脚全是污渍。
看见陈建军的瞬间,一双眼睛湿漉漉蓄满泪水,小嘴一瘪,跌跌撞撞迈着小短腿,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
“爸爸……”
软糯沙哑的一声呼唤砸在陈建军心口,素来硬朗的心肠,当场碎得一干二净。
他弯腰伸手,紧紧把瘦小的儿子揽进宽厚怀里,粗糙的手掌细细擦干净孩子脸颊不断滚落的泪珠,却怎么都抹不干。
指尖触到孩子干瘦的皮肤,心口又酸又疼,火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陈建军抱着陈阳,大步径直朝着正在替大哥家准备晚饭的母亲走去。
仇阿粉看见儿子抱着孙子,脸色铁青,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下意识不敢与他对视,好似心里藏着的事被撞破一般。
陈文连拍了拍手上灰尘,笑嘻嘻地打招呼,“二子,你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晚晚呢?”
陈建军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妈,爸,你们给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压得低沉压抑,怀里还牢牢护着怯生生缩成一团的陈阳,目光直直锁在二老身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仇阿粉手上动作一顿,把塑料盆往墙角一搁,强装出一副委屈和善的模样,上前两步就想去拉陈阳,嘴上絮絮叨叨辩解。
“建军你可算回来了,这阵子你大哥盖房忙得脚不沾地,我跟你爸过来搭把手。
家里琐事多,阳阳我们哪能不上心照看?
小孩子家家,在外头玩沾点灰不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