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心里堵得密密麻麻,又酸又涩又难受,心口像是压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可当着旁人的面,她还得强撑着稳住神色,垂着眼轻声回话:
“谢谢侯姐,我会多加留意的。”
嘴上说得平静,等到夜里躺回宿舍,积攒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肚子一天天隆起,身子越来越笨重迟缓,翻个身都格外费力。孕期本来就睡得浅,一点细微动静就能将她惊醒。
这天深夜,整栋旅馆万籁俱寂,只有楼道里那盏昏暗的夜灯,孤零零洒下一缕微弱的光。
苏晚从朦胧的睡意当中慢慢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往身侧一探。
一片冰凉,铺位上空荡荡的,没有半分温度。
身旁根本没有人!
她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彻底清醒。
夜间逐层巡查安全,本来就是陈建军分内的工作。
每晚例行检查楼道、客房门窗有没有关好,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三更半夜为晚归住客开门,也属于日常工作。
但是普通客房区域范围并不大,苏晚站在卧室门口,一眼就能够将整条楼道尽收眼底。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缓缓往上蔓延,怀着身孕的人本就心思敏感。
白天听过的那些暧昧传闻、旁人闲言碎语、细碎的揣测猜忌,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苏晚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慢慢撑着沉重的身子起身,轻手轻脚走出二人居住的卧室。
空旷寂静的楼道安静得吓人,她单薄细碎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没有一间间客房挨个搜寻,心底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径直走向那位长租女客人的房门前。
房门没有关严实,半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苏晚抬眼望去,房间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陈建军就站在这间客房之内,手里随意翻看着一本杂志,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屋子的主人,那位女租客并不在房内。
刹那之间,苏晚只觉得浑身发凉,手脚僵硬发麻。
她没有放声痛哭,没有冲上前拉扯争执,没有低声追问缘由,更没有在冰冷的楼道里和他纠缠哭闹。
挺着沉甸甸的孕肚,她安静地站在门口,情绪看不出一丝波澜。
看向陈建军的眼神淡漠死寂,仿佛面前只是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她的语调平淡,听得人脊背发凉。
“陈建军,你打算换房间居住,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我也好给你办理一份长期住宿登记。
既然你这般中意这间屋子,今晚,不,往后你就住在这里,不必再回来了。
反正这间房一直有人按月为你承担房费。
好心提醒你一句,旅馆有规定,两个人同住一间客房,需要补齐差价。
记得明天带上身份证件下楼,到前台找我办理手续,补缴房费。”
话音落下,她没有多停留一秒,再也没有分给慌乱窘迫的陈建军半分目光。
转身迈步,顺着来路走回卧室,关门,落锁,反锁。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决绝无比,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一丝迟疑。
厚重的房门咔哒一声牢牢锁闭,彻底隔绝门外所有荒唐、所有辩解、所有难堪。
门外的陈建军僵立在原地,手足无措,整张脸涨得通红。
那些他提前在心里盘算好,准备用来搪塞的说辞,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幽深的深夜,空旷的楼道,只剩下狼狈难堪的男人,孤零零站在陌生女租客的房门口,满心羞愧,无地自容。
预想当中激烈的争吵,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
可楼道里轻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隔壁宿舍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的叶权。
先前苏林行事不知分寸,招惹了他的妻子小霞,闹出了整间旅馆人人皆知的风波。
这件事之后,叶权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闷气,对于男女之间牵扯不清的流言格外敏感。
他随手披上一件薄外套,快步走到楼道,正好撞见呆立不动的陈建军,一瞬间就把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
压抑许久的怒火骤然爆发,每一句话都锋利直白。
“晚姐如今连和你争执的心思都懒得有,你自己心里就没有一点分寸吗?”
叶权满脸怒色,毫不留情地戳破内里的问题:
“当初苏林行事不知廉耻,惦记我家小霞,闹出丑闻,脸面丢得很远。
现如今你陈建军做出这样的举动,心里生出的歪念头,做人的底线,和苏林又有什么两样!”
陈建军慌忙抬手想要辩解,声音慌乱:
“我只是巡楼的时候看见房门没有锁,进来检查水电情况,没有别的想法……”
“没有别的想法?亏你说得出口。”叶权冷声打断他,
“借着夜间巡查、上门检修琐事当作由头,堂而皇之地和别的女子传出闲话。
一边和后厨的小赵往来过密,天天收下对方特意多留的肉食菜肴,一边深夜独自逗留在空置的单身女租客房间不肯离开,你本心就静不下来。
苏林年纪轻行事糊涂,你身为他的姐夫,不去规劝约束他也就罢了,反倒跟着学样,丝毫不知道避嫌,总主动往别的女子身边凑,一点分寸底线都没有。
晚姐怀着身孕,每日守在前台操劳店里的事务,你却不断惹出流言蜚语,一次次伤她的心,你还称得上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吗?”
这一番话语,顺着门缝清清楚楚飘进卧室,落到苏晚的耳中。
她后背紧紧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小腹骤然一阵发紧,心底残存的那一点夫妻情分,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丈夫做出的一桩桩糊涂事,一次次越界引来闲话,居然是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学来的。
往后若是自己委屈地同他争辩,他会不会还理直气壮地推脱,说自己不过是跟着苏林的样子行事?
娘家弟弟风波接连不断,丈夫又被绯闻缠身。
她身怀身孕孤身一人,没有依靠,走到哪里都免不了旁人的议论和打量。
日复一日被压抑的痛苦裹挟,孤立无援,找不到人倾诉,也得不到旁人的体恤。
往后只要得空,苏晚常常会独自走到三楼走廊,靠着窗边冰凉的栏杆向下眺望。
绝望压到了极点,有好几次,她差一点就纵身一跃,想要挣脱世间所有的煎熬。
那一刻,她是真的不想再继续撑下去了。
那颗曾经满心爱慕陈建军、一心想要守好小家的心,在三楼的窗边,彻底死去过一回。
每一次,都是腹中胎儿轻轻一动,那一缕微弱又温暖的胎动,才将她硬生生从生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段濒临绝望的往事,她死死藏在心底,无论是老板娘、侯经理还是叶权,她半个字都不曾提起。
旅馆老板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来龙去脉心知肚明。
她没有直接开除陈建军,主要是顾及二人夫妻情分,尚且还有尚未出世的孩子;
再就是陈建军并没有做出实质的出格举动,仅仅是行事缺少分寸,引来了诸多闲话。
但是老板娘心思通透,暗地里默许,纵容苏晚所有无声的回击。
你日复一日让我饱受煎熬,活在流言猜忌之中抬不起头,那我便原原本本,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