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大棚菜地正是最忙活的时候,番茄挂果压弯枝蔓,辣椒株棵长得旺盛浓密,青茄子沉甸甸垂在枝叶之间,满眼都是即将丰收的景象。
苏晚跟陈建军两个人天还未完全放亮就踏到地里,松土、整垄、摘收成熟果蔬,来回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地头边角搭起一间简易小棚,棚内放了一张木板床,既能遮阳也能挡风雨,累到扛不住的时候,便能钻进去短暂歇口气。
夫妻二人正蹲在菜垄之间,分拣刚采摘下来的熟番茄,把品相完好的果子挨个码进竹筐,远远传来大嫂重琴洪亮的嗓门,
“建军,晚晚!你们先停一停!”
重琴牵着已经五岁的陈良杰快步走来,脸上堆着客气笑意,完全看不出往日上门争执时的那股戾气。
“他二叔、二妈,我跟你大哥今天要去老圩头子那边的水田忙活,那片田地隔了好几道河沟,
带着孩子不方便,良杰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番,傍晚农活结束,我就立刻过来接他回家。”
陈良杰怯生生躲在重琴身后,小脑袋悄悄探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向地头那间小棚。
平时他总往二房跑,早已习惯在这里吃喝玩耍,心底其实十分愿意留下来。
苏晚抬眼望向远处河道延伸过去的方向,心底暗自掂量。
那片水田位置确实偏僻,沿途要跨好几处浅滩,正午日头毒辣,旷野上连一处遮阴的树荫都找不到。
小孩子跟着大人在水田边上耗上一整天,风吹日晒,确实要受不少苦。
自家地头小棚有床铺可以歇息,渴了有凉白开,饿了还能简单做些热乎吃食,条件的确要比跟着下地奔波好上许多。
看着孩子怯怯的模样,终究还是压下心中那点隔阂,微微点头应了下来。
“行,你放心把良杰留下,我和建军会帮着照看,你跟大哥安心下地忙活就好。”
“还是二弟妹心肠宽厚!”
重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上假意客套了两句,不敢再多做逗留,转身脚步匆匆就往远处田埂赶,生怕苏晚转念反悔。
陈建军把手里盛满番茄的竹筐搁到地上,身子微微俯低,压低声音凑到苏晚身侧,眉头微微蹙起:
“真的要把孩子留下来?大嫂这个人心思并不简单,我总担心,她又在暗中打着别的算盘。”
苏晚手上动作不停,将一颗颗圆润的番茄整齐码进筐中,
“孩子是无辜的,跟着跑那么远的路太过辛苦。
我们照看一日倒也无妨,只盼着她不要就此得寸进尺,把这里当成托管孩子的地方。”
一整个上午,苏晚一边要打理大片菜地,浇水、摘果、清理杂草,还要分出不少心神照看着陈良杰。
孩子口渴便给他递上晾凉的井水,肚子饿了,就拿家里带来的红薯干、炒黄豆给他垫垫肚子。
孩子玩得疲惫困倦之后,就让他钻进简易小棚的木板床上躺下休息。
陈良杰没有大人管束,过得十分自在,蜷在床上睡得格外安稳。
忙到半晌午,日头越升越高,晒得土地微微发烫。
本村大婶挎着装满猪草的竹筐路过菜地,脚步顿住,左右望了望四周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走到苏晚身旁,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老二家的,按道理别人家的家事我不该多嘴,可今天这一幕,我实在是看不过眼。
方才我在西面水田那边割草,清清楚楚看见你公婆老两口,正跟陈建余夫妻俩一同在水田里面拔草。
四个人凑在一块,说说笑笑,分工配合得格外热络。”
苏晚手中紧紧攥住的小锄头猛地一顿,指尖都跟着收紧,眉心骤然狠狠一跳,一股寒凉的感觉顺着后脊背缓缓往上窜。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西边水田的方向,远远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作物,看不清人的身影,可大婶素来实在,从来不会编造闲话。
大婶重重叹了一口气,继续低声说道:
“你大嫂这算盘打得实在精明。
把照看孩子的担子丢给你们。她和建余,再加上你公婆两个壮年劳力,四个人齐上阵忙活自家田地,人手充足,农活自然做得又快又省力。
到头来,你们白白耗费精力帮着带娃,他们一家人反倒轻轻松松忙活自家生计,这份心思,实在是算得太透彻。”
听完这番话,胸腔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愠怒,嗓音都沉了几分。
“我还以为,爹娘搬出去单独开火,是真心想要寻一份清净,躲开两房之间的纠葛。
万万没有想到,转头就跑去大房那边出力干活,还要把照看孩子的重担,压到我们头上。”
一瞬间,连日以来积压在苏晚心底的火气全部涌上来头顶,一桩桩一件件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
当初,公婆架不住重琴日复一日在耳边游说劝说,执意要搬离二房独居。
口口声声说着不想夹在两个儿子中间左右为难,只求往后日子安稳清净。
可现实却是,放弃独居的清闲,转头就去大房家中出力干重活。
还默许重琴把孩子丢过来,变相把二房当成免费帮手,替大房分担育儿的累赘。
自己心软体谅孩子的辛苦,好心应下照看,到头来,却是落入别人算计之中。
苏晚越想,胸口越是憋闷难受,手上采摘果蔬的力道也不由得加重,指尖捏得果皮微微凹陷。
“我回家准备午饭,这件事,我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苏晚强压住心底翻腾的怒火,把手里农具一一收拢妥当,率先动身往家中走去。让陈建军留在地头,把还在熟睡的陈良杰送回大房院落,不必再留在此处。
她快步走回自家院子,刚跨过院门门槛,还没有踏入堂屋,就瞥见婆婆正站在院墙外的巷子里来回踱步。
老人背着手,脚步来来回回,嘴里嘟嘟囔囔不停,语速又急又碎。
那些话语顺着风飘进院子,每一句都拐弯抹角,句句都在埋怨苏晚。
“真是好心被人不领情,我们当初搬出去也是万般不得已。
做小辈的,凡事都要顺着心意,稍有不盛心便记挂在心。
真心相待换不来体谅,白白耗费我们一番心力。”
婆婆就这么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口中的抱怨始终没有停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受人挑唆,特意守在院墙外面,故意把心里的不满宣泄出来,将所有的不如意,全都归咎到苏晚的身上。
过往一桩桩的委屈、此刻被算计的愤懑,层层叠叠积压在一起,狠狠撞击着苏晚的心神。
她胸口剧烈起伏,面颊因为情绪激荡微微发烫,再也按捺不住,抬步径直走到院门口,直面站在巷中的婆婆。
“娘,心里若是有什么不满,大可进到院子里面当面讲清楚,没必要站在墙外这样含沙射影。”
婆婆见到苏晚走出来,不仅没有收敛半分,反倒把声调抬得更高,周遭路过的邻里,闻声纷纷放慢脚步,远远往这边张望。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我们老两口处处顾及你们,到头来又落下什么好处?”婆婆满脸带着怨气,句句言语都在指责苏晚为人苛刻,不懂体谅长辈难处。
苏晚的胸膛不住起伏,声音带着压抑过后的微微颤抖:
“我一直敬重你们是长辈,凡事处处顾及,可这份敬重,也不是可以任由人肆意消耗的。
当初说好搬出去独居求清净,结果转头就到大房出力劳作,还放任重琴把孩子推到我们这边。
拿我们当可以随意使唤的一方,如此行事,哪里谈得上公道?”
两个人就站在院门口,一来一回言语对峙,声音越吵越高,巷口聚拢过来围观的街坊越来越多,一道道目光全都落在婆媳二人身上。
就在这时,陈建军把孩子送回大房之后,脚步匆匆赶了回来。
一眼看见家门口僵持对峙的场面,周围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邻,他脸色瞬间大变,快步上前,打算从中劝解拉开二人。
紧随其后赶过来的公公听见争吵声,大步匆匆赶到巷口,看见老伴正和苏晚闹得如此僵,心里焦急万分。
情绪一时激动,也顾不上长辈该持有的分寸,朝着陈建军高声斥责,场面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