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方才还带着几分和善的面容渐渐敛去,眉头微蹙,压低了嗓音,神色复杂地开口:
“小苏啊,你刚来店里,有些内里的弯弯绕绕,没人跟你提过,你心里肯定一点数都没有吧?”
苏晚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对方,轻声应道:
“老板娘,您有话不妨直说。”
“我也是看你姑娘家孤身在外,心地单纯,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往后吃亏。”
鲁象娥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告诫,
“你可别被常林夫表面那副正经模样给骗了,这个人看着人模狗样,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多着呢。”
苏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静听着对方往下说。
“在你过来之前,我们店里也先后招过两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女服务员,模样都生得周正。
其中有一个姑娘性子软弱,耳根子也软。
架不住他日日花言巧语哄骗,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连肚子都被他搞大了。”
鲁象娥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愤懑,
“那姑娘家里条件差,无依无靠,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没地方说理。
最后闹来闹去,也只从他手里拿了一点零碎钱财,草草了事,灰溜溜地离开了,半分公道都没讨回来。”
说完这番话,鲁象娥抬起目光,上下仔细打量了苏晚一番。
苏晚生得皮肤白皙,眉眼清秀,身形高挑挺拔,往柜台后一站,格外惹眼。
“你模样出众,气质干净利落。
自打你踏进这家旅社的大门,我就看出来了,他早就把心思打到你身上了。”
鲁象娥的语气里既有真心的提醒,也藏着几分试探,
“这份活儿看着轻松安稳,实则暗藏凶险。
你年纪轻,多长一个心眼,守好自己的底线,可千万别重蹈先前那姑娘的覆辙啊!”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肩膀,眼神闪烁了几下,便慢悠悠地起身走开,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前厅再次恢复安静,可苏晚的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老板娘的一番话,如同一块冰冷的顽石,重重砸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本以为逃离了接连变故的部队招待所,来到这家小旅社,便能安安心心挣钱度日,不用再经历风波。
谁能想到,这看似平和的小院落里,竟然藏着如此龌龊不堪的旧事。
苏晚心里清楚自己的样貌,一路走来,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上几眼。
从前在部队招待所,往来皆是军人,军纪严明,风气清正,没人敢心生歪念。
可如今这只是一家私人小旅社,人员简单,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
常林夫表面仗义热心,当初更是特意奔波找到自己,伸出援手提供工作。
若是此人当真品行不端,以她一个外地孤女的身份,一旦被纠缠上,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一个可以撑腰说理的人都没有。
恐惧与不安在心底蔓延,可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低头盘算了一番现状:眼下自己手头积蓄也就区区五百块。
近三个月的工资,外加平时好心旅客打赏的小费,没怎么舍得花,才堪堪积攒这么点家底。
若是此刻贸然辞职离开,短时间内很难再找到合适的住处与工作,吃住都会立刻陷入困境。
这份工作月薪一百四十元,还包吃包住。
待遇在当下已然算得上优厚,不能仅凭旁人几句话就自乱阵脚,轻易放弃。
再者,老板娘只是提前提点警示,并非事情已经发生。
对方有歪心思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守住分寸、划清界限,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自己行事端正,言行恪守本分,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那人就算心存歹念,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
想通其中关节,苏晚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着与坚定。
她抬手理顺了桌角的登记单据,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心底多了一层厚厚的警惕。
从这天开始,苏晚行事愈发谨慎规矩。
白日里守在前台,始终目不斜视,接待往来客人时客气有礼,却绝不刻意谄媚讨好。
除了办理入住登记、核对账目、收取房费这些本职工作之外,她从不主动和常林夫搭话。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杜绝一切单独相处、言语试探的可能。
到了夜晚,她回到楼梯间的临时隔间,第一时间锁好房门。
无论门外传来何种动静,都不会轻易开门。
哪怕深夜常林夫归来敲门说事,她也只是隔着门板简短应答,房门始终紧闭,一步都不肯退让。
旅社里的盛菊明与秦娣夫妻俩,常年在外看人脸色谋生,阅历丰富,心里跟明镜似的。
店里过往的风波、老板的品行,二人都知晓一二。
见苏晚一个外地姑娘谨小慎微,处处防备,夫妻俩心中了然,平日里便多了几分照拂。
干活时主动搭把手,遇到难处也愿意出声相助,生怕她孤身一人在外受人欺负。
后厨的老师傅依旧沉默寡言,每日埋头打理灶台。
做完三餐便静坐休息,从不掺和店里的是非恩怨,活得通透又自在。
整间旅社表面依旧各司其职,一派和气融融。
可苏晚心知肚明,这份平静不过是表象,暗处早已暗流涌动。
鲁象娥敢直言告诫,足以说明她对丈夫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心中积怨已久。
她的提醒,一半是善意相助,另一半也是暗中试探。
试探自己是否也是那种贪图安逸、愿意被人拿捏的女子。
明白了这一层,苏晚待人接物愈发端庄稳重,不卑不亢。
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从不让人抓住一丝闲话把柄。
她也清楚,孤身在外立足,单单依靠自身硬撑远远不够,还要学着维系周遭人情,拉拢可以依靠的人。
盛菊明夫妻为人老实本分,是店里的老员工,也是值得信任的人。
平日里,夫妻俩每日深夜还要赶去火车站招揽客人,凌晨才能回店休息。
第二天一早又要起身打扫房间,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苏晚看在眼里,便主动搭手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