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位真心相待的朋友,初到异乡的不安与局促,一点点烟消云散。
院里其他同事也都性情和善,彼此相处和睦,工作氛围十分融洽。
唯独食堂负责做饭的蔡师傅,让苏晚心里颇为反感。
这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整日哼唱着同一首歌,“我想要一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歌声反反复复,有意无意地飘到服务台这边。
小熊私下跟苏晚吐槽,
“这人天天唱这歌,明摆着就是故意的,见你孤身一人,想拿话打趣你,别理他就好。”
苏晚淡淡点头。
她性子沉静安稳,向来不爱与人争执。
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她始终保持着耐心与温和。
遇上年纪大、眼神不好,看不清单据不会写字的老年旅客,她就凑上前,一字一句把内容念给老人听,还手把手陪着对方填写信息。
遇上行程匆忙、赶时间的旅客,她便加快手上动作,精简流程,尽量不耽误对方赶路。
遇上对房价、收费标准存有疑问的客人,她柔声细语耐心解释,条理清晰,脸上从不会流露出半分不耐烦。
不少旅客办理完入住或是退房离开后,都会特意走到院内的意见箱旁,写下纸条称赞服务周到。
苏晚吃住都在招待所,夜间需要值班。
哪怕是凌晨时分,有客人早起退房,只要听到动静,她都会立刻起身办理手续,从不会耽误客人行程。
小熊查房归来时,她早已把一切手续办理妥当。
每日中午十二点是退房高峰期,绝大多数客人都会按时办理手续,需要续住的旅客,也都会主动前来补缴房费,几乎不用工作人员上门催促。
一天之中,苏晚最放松的时段,便是午饭后的闲暇时光。
她有时会趁着空档补一会儿觉,缓解值班的疲惫;
有时会约上小熊和几位同事,一同走出院子,到附近的街巷逛街散心。
九十年代初期,来往这座城市的旅客,大多是单位出差人员或是集体旅游的职工,几乎人人都需要开具报销发票。
苏晚的字迹算不上惊艳出众,可一张张由她手写的发票,跟着天南地北的客人,去往了全国各地。
站在小小的服务台后,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神态各异的路人,听着南腔北调的交谈话语,苏晚的眼界渐渐开阔。
她真切地感受到,天地辽阔,人生也有着千千万万种不同的活法。
初到城里时的惶恐、迷茫与胆怯,一点点褪去,她的眼神愈发从容,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与坚定。
她心里清楚,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是自己在这座陌生城市扎根立足的起点。
管吃管住,每月一百元的工资,比起在乡下劳作,已然安稳太多。
深夜躺在床上,苏晚暗暗在心里立下决心。
一定要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省吃俭用多攒积蓄。
未来不管是留在城里发展,还是返回故乡生活,手里有钱,心中才有底气。
空闲之时,她总会走到窗边眺望。
望着隔壁部队大院里挺拔的身影,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处的楼宇之间。
思绪也跟着飘向远方,想起千里之外的老家,想起田间蜿蜒的田埂,想起母亲亲手做的家常饭菜。
思念萦绕心头,却再也没有当初那般苦涩难熬。
她已经拥有了安稳的住处、和善的同事、可以依靠的营生。
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得越来越稳。
日子日复一日平稳流逝,苏晚彻底在部队招待所扎下了根。
她暂时躲在了这座城市,心里暗自盼着,能和老家的江河保持距离,安安稳稳过上一段清静日子。
江河天生胆小懦弱,在外唯唯诺诺,回到家中却脾气暴躁,只会对着家人耍威风。
以他的性子,绝没有勇气千里跋涉追到苏市来寻人。
多半只会守在村子里,任由情绪肆意发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几位从老家过来办事的同乡辗转找到了招待所。
一位年长的婶子一见到苏晚,就连声叹气:
“晚丫头,你可把家里搅乱了。
自打你走后,江河整日在村里唉声叹气,逢人就念叨你,话里话外全是委屈,村里如今议论你的人可不少啊。”
小熊正巧在一旁整理寄存的行李,闻言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
“明明是他自己不好相与,怎么反倒怪起别人了?”
苏晚连忙抬手拉住小熊,示意她不要多言,对着同乡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婶子,辛苦你告诉我这些。”
“我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忍心见你被人胡乱编排。”
婶子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劝道,
“你就打算一直待在外面不回去?
夫妻哪有不拌嘴的,闹够了就早点回家吧。”
回去?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苏晚心上,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一路奔波逃离,就是想躲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可真要让她就此回头,她又万般不甘。
可若是彻底斩断过往,离婚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还没有那个勇气。
“我……我现在还没想好。”苏晚声音低了几分,眼神躲闪,满是迷茫,“先在这里待一阵子吧。”
同乡见她态度犹豫,知道她心里有难处,也不再逼迫,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远,小熊坐到苏晚身边,轻声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呀。”
苏晚望着地面,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我只是太累了,想先找个地方歇一歇,暂时不想去面对那些糟心事。
离婚这两个字,我现在根本不敢去想。”
她不是没有过片刻的念头,可一想到种种后果,便又胆怯退缩。
她出身乡下,周遭的观念、旁人的指点、还有无法割舍的牵绊,都让她举步维艰。
江河不敢出门闹事,这让她暂时得以安宁。
可流言蜚语如同蛛丝,依旧缠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她清楚江河的本性,外强中干,也就只敢在熟人堆里卖惨诉苦。
白日里忙着接待客人、办理登记手续,手脚不停,纷乱的思绪还能被暂时压下。
可每当夜色深沉,整个招待所渐渐安静下来,值班室里只剩她一人时,心底的情绪便会尽数翻涌。
躺在窄小的床铺上,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儿子江磊的小脸。
还记得从前短暂相处的时光,制罐厂宿舍大院里的邻居,总爱拿零食逗弄孩子。
小小的江磊从不会独自享用,迈着小小的步子,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她面前,仰着天真的小脸,把好吃的都塞到她手里、嘴里。
每每想起这一幕,苏晚的眼眶就忍不住发热。
孩子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迟迟无法做出决断的根本原因。
她不敢想象,一旦婚姻走向尽头,年幼的孩子要如何自处。
也正因如此,哪怕日子过得再压抑,她也只是选择出逃躲避,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走离婚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