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院内的争吵,他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护着长大的女儿,落到如今境地,他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偏爱女儿的才情,支持她读书追梦。
可在整个家族的观念、邻里的闲话、还有一众子女的诉求面前,他这个生产队队长,也渐渐力不从心。
苏孝学走到苏晚面前,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声音沙哑。
“小晚,爹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不甘心。”
“可现实摆在眼前,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在眼里。
小弟年纪尚小,婚事迫在眉睫,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供你复读。
至于这门亲事……”
他停顿片刻,眼神挣扎,最终还是艰难开口。
“爹娘和你大哥,也是想着为你好。
你年纪不小了,再拖延下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不如……就顺着大家的意思吧。”
连一向最疼爱自己的父亲,也选择了妥协。
最后一根支撑苏晚的支柱,轰然倒塌。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所有的坚持、倔强、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院中的阳光明明炽热,可苏晚却感觉自己置身于无边寒夜。
她努力挣扎了一次又一次,想要挣脱命运的束缚,想要改写既定的人生。
可来自至亲之人的层层阻拦,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一九八七年的这个盛夏,大学梦碎,学艺受阻,如今连婚姻都被强行安排。
她站在自家的小院里,望着四周熟悉的土屋土墙,只觉得前路茫茫。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这场身不由己的命运纠缠,究竟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这场相亲最终没有成功,连面都没见。
因为,第二天早上,苏晚趁母亲去厨房烧早饭的时候,悄悄离开了家。
睡在外间的苏孝学看见她蹑手蹑脚地从床边走过,假装没看见。
此事一出,苏晚和大哥、母亲彻底闹掰了。
母亲发誓不再管她,几个月都不和她说话。
﹡﹡﹡
这天,父亲来到舅舅家,和老舅瞿培成一番商议后,让舅妈把苏晚从培训班叫回来。
一见面,父亲就对她说:“晚晚,你舅奶给你介绍个对象。
那孩子在农贸市场做电工,虽然岁数大了点,但好歹有个手艺,人我和你老舅见过了,长得比唐德明(苏晚二姐夫)好看,个子也不矮。”
见面后,媒人更是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模样周正,为人老实,有一门正经手艺,端的是铁饭碗,很受领导器重,转正是迟早的事。
而最让人心动的是,江河的义父当众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苏晚肯嫁过来,立马就想办法,把她的农村户口迁到镇上,让她吃上回销粮。
在那个年代,能吃回销粮,也是无数乡下人梦寐以求、挤破头都想得到的东西。
拥有了这些,就意味着不用再一辈子扎根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不用再看天吃饭,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这对于当时走投无路、被婚姻和前途双双困住的苏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是一根看似能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救命稻草。
相亲那天,场面办得十分热闹。
父亲、舅舅、舅奶全都在场,还有舅奶的两个女儿,一大家子人,看似是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劳。
直到很久以后,苏晚才幡然醒悟,这场看似好心的相亲,从头到尾,都藏着别人的算计。
舅奶的小女儿陈娟,在农贸市场里开了一家织毛衣的店铺。
平时少不了要仰仗着当电工的江河照应。
她把苏晚介绍给他,根本不是为了苏晚的幸福,不过是想攀附关系,为自己的生意铺路。
而她苏晚,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颗被亲戚拿来攀关系、做交易的棋子。
可当时的苏晚,被家里的压力、村里的流言逼得心力交瘁,已经没了主见,如同漂泊在大海上的孤舟,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
相亲的饭桌上,众人轮番上阵,不停地给苏晚劝酒。
那是苏晚平生第一次喝酒,辛辣的酒水灼烧着喉咙,呛得她眼泪直流。
几杯酒下肚,酒精上头,脑袋昏昏沉沉,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舅奶奶紧紧挨着她坐下,嘴巴一刻不停地在她耳边唠叨催促,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
“外孙女,你倒是赶紧说句同意啊!
小江这条件多好,有手艺,有门路,还能给你转户口。
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以后上哪里找这么好的人家去!”
身边的亲戚,全都在附和,七嘴八舌地劝她答应。
所有人都一心想促成这门亲事,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人在乎她心里的想法。
唯有舅奶的大女儿,心地善良,实在看不下去,轻声劝了一句:
“妈,你别逼太紧了,让外女子自己拿主意吧。”
可这句微弱的反对,瞬间就被众人嘈杂的催促声淹没,微不足道。
醉意越来越浓,苏晚的心里一片悲凉,无尽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想起那些年,身边爱慕她的同学、男孩不在少数,可在她上高中以后都成家立业。
无论自己曾经是多少人的白月光,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就是一个被家人嫌弃、被村里人嘲笑的乡下大龄剩女,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算了,就这样吧。不就是嫁人吗?
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嫁谁都是一样的。
再说了,眼前这个叫江河的男人,看着模样还算周正,至少,能让她摆脱眼前的困境。
浑浑噩噩中,苏晚轻轻点了点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同意。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她的人生,彻底向命运低了头。
那天晚上,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苏晚,被众人直接送到了江河在市场大门旁边的住处。
父亲和舅舅先行回了家,舅奶和她的女儿们也各自离去。
没有人顾及她的感受,没有人在意她一个醉酒的姑娘,独自留在陌生男人的房间里,是否安全。
好在,第一晚,江河还算老实。
他知道苏晚醉得一塌糊涂,只是安分地守在一旁。
两人同屋而眠,一夜无话,连一句像样的交流都没有。
可事已至此,也算木已成舟,她答应了这门亲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