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奇近来格外忙。
作为省人委大管家,办公厅日常运转、机关事务管理局后勤保障、参事室调研建言事宜,都在其责权之内。
如今他取得冯时节的信任,除了重大文件、会议纪要需要他前置审核,还要对三大直属部门的人员队伍,进行适度调整。
一方面,从办公厅遴选可靠人手,外派到机关事务管理局出任中层,把机关房产、干部宿舍、食堂、物资保障等要害环节抓牢。
另一方面,对办公厅内少数立场摇摆、认不清方向的同志,予以岗位调动,或是放到档案处磨炼沉淀,又或者调去对接参事室业务。
总之,于冯奇而言,唯有把内部盘根错节的事务梳理妥当,才算真正替冯时节解决后方的后顾之忧,这也是他的价值所在。
省文史研究馆,作为省人委序列中边缘部门之一,同样归冯奇分管。
馆内干部手上没多少实权,日常工作也相对清闲,但其中有不少人职级不低,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冯奇并未放松警惕,特意过去一趟,隐晦敲打了馆长等一干人员。
刚回到自己办公室,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工作人员便来通报,景亚民亲自过来传了话:冯省长有请。
冯奇不敢耽误,匆忙动身。
十分钟后。
常务副办公室,会客区。
二人围坐茶几,一人一根大前门,一杯清茶。
冯时节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叼着烟,语气轻松。
“老冯,保定乃至冀省的工业情况,你了解多少?如果有机会,拿咱们省部分煤炭指标置换其他物资,你觉得什么最合适?”
闻言,冯奇没反应过来。
“冯省长,您是说,要找冀省谈物资交换?”
说着,见冯时节眉眼带笑,脑海猛然窜出个惊人猜测。
“您不会已经有计划了吧?”
冯时节不置可否,努了努下巴。
“你先说说看,我再寻思寻思。”
冯奇一听,整个人往前一倾,语速不觉间加快。
“这可多了去了。就拿保定来说,西郊八大厂是国家重点项目,很多品类物资都极其稀缺。中计划委没给咱省批建厂指标,咱们有需求只能通过计划委申请,或者私下找他们求换。”
说着,迎着冯时节鼓励的眼神,抿了下嘴。
“电影胶片、照相胶片,咱就没有相关制造厂。
电影下乡,是咱省人委不想推动么?
当然不是,放映机暂且不提,片子咱也有限,铺不开啊。
还有,省电影院、报社,甚至公安刑侦照相,医院什么拍片子,都离不开那东西。
您是不是真有机会?”
冯时节抽烟,沉思,没回答,再次示意。
“还有么?”
冯奇想了想,闷闷几口烟,继续。
“肯定有,我一时半会也不一定能想全。
像大型电力变压器,保变可有两百二十千伏级大型主变,省里新建电厂、电网扩容,都需要保定调拨。
像铅酸蓄电池,他们482厂,前年技术突破,如今咱们省矿区、铁路、医院等地需求量也很大。
像高级特种工业用纸,604厂更是抠抠搜搜的,咱们省研究院高级特种绘图,省内各项证券用纸,也是一大笔开支。
......”
冯奇是想到哪儿说哪儿,极具跳跃性。
冯时节起初频频点头,越到后面,脸色越凝重,待冯奇说了个七七八八,捞起茶杯牛饮时,不禁询问。
“不是,老冯,你确定?咱们一个省,都比不过保定一个市?咋啥都需要人家供应?那这些年,晋省各项工作都干了个啥?”
冯奇喝了一多半,自己动手拎起茶壶,又给添了满,随口回应。
“挖煤呗。建国后,咱晋省任务就这一个,所有工作都必须围绕挖煤开展。”
冯时节愣了一瞬,旋即叹气。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加个班,就这几天,把刚才说的物资,尽快梳理成报告,我有用。”
冯奇心下一动,挑眉追问。
“您是不是要找保定聊聊?其实,早就该沟通了。等咱把统配矿配套解决,省财政甩掉大包袱,咱省里其他方面也能同步跟上。”
说着,想起某段经历,重重叹了口气。
“我之前去过保定,也去过冀省下面专区。别的先不说,就单单一个电力供应,他们都比咱强。发电除了设备就是煤,咱明明守着煤山,却啥也干不成,我都觉得委屈呢。”
冯时节轻轻笑了笑。
“行了,别唠叨了,先去准备资料,我需要研究研究。”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办。”
......
礼送出门,目送冯奇背影消失,冯时节返回办公室,迈步走向窗前,视线越过梧桐树,仿佛能看到省招待所:
老谢,台子给你搭好了,你要是让老李轻松过关,临钢扩建就给老子歇了念头吧。
......
是夜,临近九点。
省招待所食堂包厢,谢光远和李登山难得相聚,凑一起吃饭。
前面推杯换盏,聊过去,聊家常,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登山率先切入正题。
“老谢,你个老小子也不怕吃撑着。
我在保定就听说了,你居然想让临钢扩建,还要对标太钢。
那可是太钢啊,涉及多少特种钢研发、生产?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么?
你觉得有可能?”
谢光远眼珠一瞪。
“嘿,老李,你这话老子就不爱听了。对标太钢那是规模,又不是技术水平。他太钢搞他的特种钢,我临钢集中在普通钢材上,有啥不行的?”
李登山拿起筷子,叨了口回锅肉,吧唧两下嘴。
“切,那也没戏。我们冀省邯钢,那可是中计划委批准的钢铁基地,是要对标‘鲁尔’的,你们晋省两山夹一川,路太难走,发展有局限。”
说完,捞起酒盅,往前一举。
“来来来,走一个,你听哥一句劝,大型钢厂你把握不住,你要是需要钢材,我帮你协调邯钢,只要你帮忙争取点焦炭就成。”
谢光远刚举起酒盅,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你在想屁吃。临钢扩建,钢材生产重要,但安置更多工人才是关键。当年在惠民,冯省长又不是没讲过,确保辖区居民有工作,才是治理的根本。维稳、教育、民生,也才能轻松些。”
说着,回过味来,手中酒盅往桌上一撂。
“好啊,我明白了,你他娘的是来薅羊毛的,说,你是不是要找冯省长,让他给协调煤炭、焦炭?”
不等回应,嗤笑一声。
“既然路不好走,那我回头就打申请。煤炭和焦炭往外运有局限嘛,供应到冀省的,尤其是保定的,我看就该大幅削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