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除夕。
今天下班就能休息，大年初一到初三是正式假期。
整个省委大院，除了有要紧事的，基本上都是在和下面同志聊聊天，谈谈年后复工的安排。
冯时节提前给赵长庚打过报告，此次回家，会连同探亲假一起使用。
根据五八年颁布《探亲假暂行规定》，各机关干部异地工作，每年有一次探亲假，假期两到三周，另给路程假。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冯时节连同春节假，最高可休息二十六天。
但，这根本不现实。
陕省两套核心班子刚刚调整，一位书记处书记将近一月不在，会影响太多工作进展。
所以，赵长庚在与西北局驻局书记狄森通报后，给出了回复：先回家探亲。如有紧急情况，会立即发电报，请务必第一时间赶回。
对此，冯时节没意见，正值反官僚，反特殊化，能休息几天算几天。
一天时间，祁达康等人相继登门，简单聊了聊天。
半下午。
冯时节和最后一个来谈事的孟祥阳聊完，没几分钟，肖寒和赵安就一起进来了。
“领导，我联系了火车站汤茂林同志，协调到三张硬卧票。六点半发车，这趟车一般会晚点两个多小时，算下来明晚九点前后就能到。”
肖寒说完，赵安立马跟上。
“领导，您快回去拿行李，咱赶紧出发。”
冯时节抬头，面露狐疑。
“不是说让你俩好好过年，年后去陈仓上任么，咋还要跟着？”
赵安迫不及待回应。
“最后再陪您回趟家嘛，再说了，我和肖哥也是有探亲假的。”
肖寒笑着解释。
“领导，这您可管不着，我俩可是按照流程，各自申请的探亲假，就是拜托火车站的同志，给协调到和您同一个车厢。”
冯时节了然，笑骂一声。
“你俩啊，不和媳妇吃个年夜饭？”
赵安大嘴一咧。
“彩霞年后就要跟着我去陈仓，让她在娘家住几天。肖哥家嫂子和孩子，过年期间，也能找彩霞好好逛逛长安。”
......
简单收拾过后，三人直奔车站。
六点半，准时踏上79次列车，经过二十六个多小时，初一晚上九点出头，抵达前门火车站。
一下车，迎面就撞见了小表弟顾有安。
冯时节大步迎上，笑问。
“有安，你不是跑另一班车呢？咋在这儿？”
顾有安一弯腰，接过冯时节的皮箱。
“节子哥，肖哥，这位是小赵吧。走走走，咱边走边说。”
打完招呼，一回头，就开始叭叭解释。
“你发了电报，满仓哥借了个板儿车来接你，又怕找不见人，恰好赶上我休息，就让我来站台等着。”
“嗯，倒是麻烦你了，这大年初一的。”
......
四人边走边聊，眨眼在车站外和冯满仓汇合。
当初老旅长病危，赵安在家住过一段时间，肖寒又跟着冯时节十年了，都比较熟悉，二人也没那么生分。
唯独冯时节，从顾有安嘴里听说三叔竟然也休了探亲假，昨天就到了，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想到社教动静这么大，冯时节心里不免有些嘀咕：也不知道三叔是正常探亲，还是被波及了，又或者要调岗？
顾有安因为明天要随车，在车站外聊了几句，便挥手告辞。
赵安从冯满仓手中抢过板儿车，拉着倒是挺起劲儿。
冯时节、冯满仓、肖寒三人，走在车旁，随意攀谈。
“哥，家里还好吧？”冯时节问得很随意。
冯满仓依旧木讷，双手交叉在袖子里，稍稍低着头，话倒是多了些。
“咱家倒没事儿，要么是办事员，要么是普通干部，一不搞特殊化，二不占公家便宜，都好着呢。就是你老丈人，刚入冬就被突然叫了回来，没免职，没审查，也不见工作，也不知道因为啥。姗姗回了趟娘家，啥也没给说。”
冯时节心头一凛，脸上不动声色。
“嗐，你们也是瞎操心，应该是要调整分管领域吧？再说了，外面局势严峻，估计上面要调整方向。”
冯满仓从鼻子‘嗯’了一声。
“估计是。三婶的意思，也让别胡思乱想，那社教针对的是犯错的同志，又不是咱，对不对？”
冯时节是真没想到，自家老哥居然也会套话了，不由得啧啧两声。
“哎呦喂，哥，你这话里有话啊。”
旁边，肖寒也听了出来，笑着插了句嘴。
“满仓哥，您有啥想了解的，回去直接问呗。”
冯满仓稍稍有些尴尬。
“那个，节子，哎，是这么回事儿。咱村你狗剩子哥，他媳妇的姑父，是公社副书记，交完公粮，直接被喊去做检讨了，这都几个月了，也没让回去。这不，兜兜转转，他就找到了咱家。”
冯时节对狗剩子还有印象，他媳妇姑父啥的是真没概念。
不过，对京郊社教，他不了解，也就判断不准，只能根据普遍情况给分析。
“正常‘上楼检讨’，一般也就几天的事儿。要么，说清楚情况，去地里干活接受再教育；要么，批斗完直接移交司法机关。他这几个月时间，恐怕里面事情不简单，说不定还牵涉上面领导呢。”
大致分析完，温声叮嘱。
“哥，你就别掺和了。”
冯满仓转头，微微瞪着眼。
“你是说，他姑父真犯错了？”
肖寒笑着帮腔。
“满仓哥，我说简单点，社教也要打击官官相护。他现在四处找人，这本身就犯忌讳。念及是乡里乡亲，咱不把人拒之门外，那是礼数。可要是您接着掺和，那就是思想问题。”
闻听此言，冯满仓一怔，继而哎了一声。
“我跟狗剩子可是一起长大的，就是觉得能帮着打听打听也好。”
说着，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走走走，咱赶紧点。知道你们今儿回来，一大家子都等着吃饭呢。”
......
赵安似乎不知疲倦，拉着车闷头赶路，三里路真没多远，就这么闲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
四人合力，连同板儿车都给抬进去。
等肖寒回头把院门插上木栓，后院已经听到动静，乌泱泱都出来了。
打头的是几个小家伙。
冯步青十五岁了，长得瘦高瘦高的；
冯援朝也十四了，同样很瘦，要稍微矮上两公分多。
这叔侄俩倒是没往前凑，只是问了声好。
冯步川十一，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样子，几个箭步冲上去，拽着冯时节的胳膊就不撒手。
“二叔，我可想你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我奶，我妈，见天儿的骂我，也没人帮我说好话。”
冯时节大儿子冯步璋，已经九岁，见状，也飞奔过去。
“爸，爸，我也想你呢。”
最后两个，再小一岁多的冯步瑾和冯乐乐，也是围了上去。
“川哥，哥，你俩起开，我最想。”
冯时节朝几个男娃脑袋上，分别揉了一把。
“好了，先回屋，黑灯瞎火的，不够冷的。”
说完，一扒拉，把人弄到旁边，一弯腰，抱起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冯乐乐。
“哟，咱家小乐乐是越长越可爱。”
冯乐乐眯着眼，笑得很甜，声音不高。
“节子哥，我也想你呢。”
下面，冯步瑾撇撇嘴，切了一声，回头就喊。
“妈，妈，您瞧见没，瞧见没，我爸就喜欢闺女。”
就在这时，顾二妮、季云书、方翠花、江姗四个女同志，已经穿过垂花门。
至于冯长顺和冯来喜，哥儿俩则站在最后没往前凑，一人叼着烟，一人拿着烟袋锅子。
“你们几个兔崽子，倒是跑得快。”
顾二妮先冲几个小家伙笑骂一句，紧接着斜了冯时节一眼，最后目光后移落在肖寒和赵安身上。
“小寒，小赵，你俩也来了呀，快快快，先进屋，就等你们回来吃饭呢。”
冯时节笑着打趣。
“妈，您变了啊，您好大儿回来，您这是没看见？”
“哼，以前还说就你能陪着我，现在倒好，一年一年不见人，还好意思说。”
顾二妮丢去一个白眼，又挥手示意。
“赶紧着，回屋。”
一大群人又往回走，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季云书盈盈一笑。
“小节，今年才是真正的团圆，来喜也回来了，等下你们爷儿几个喝几杯。”
江姗眉眼微弯。
“节子哥，今年回来能待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