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塞得港码头,海风吹拂,微微凉。
冯时节扶着船舷,一步步往下挪。脚踩上跳板,如同落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跳板微微一晃,整个人也跟着打了个趔趄,幸亏肖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处长,慢点儿。”
肖寒口吻关心,手上力道很稳。
冯时节摆摆手,没说话,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凹进去一圈,嘴唇干裂起皮,站在那儿像一根被海风抽干水分的芦苇。
11月8号启程,10号在羊城休息一晚,11号抵达港岛,傍晚踏上客船,到此时此刻,12月10号彻底下船,足足一个月航程,冯时节就吐了一个月。
起初还能喝点水,后来连水都吐,胆汁都吐干净了,只剩干呕。
船医来看过,说是晕船,没什么药能治,靠岸就好了,只能给输点葡萄糖,补充能量。
可船走走停停,马六甲停了一天,科伦坡又停了两天,这‘靠岸’遥遥无期,他整个人就这么一直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陈建功拎着行李走下来,看见冯时节憔悴模样,眉头拧成个疙瘩。
“处长,您行不行?要不先找地方歇一歇?”
“行。”
冯时节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字,声音像是摩擦砂纸。
孙崇连脚步稳稳当当,气色如常,早年跑过海运,对他而言,这点风浪不算什么。
走到冯时节跟前,上下打量一眼,脸上带着关切,语气却淡。
“冯处长,你这身子骨......可得撑住,开罗那边还有一堆事呢。”
冯时节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不想说话,也没力气说。
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此起彼伏,穿着长袍的、戴着圆帽的、西装革履的,形形色色的人从身边擦过。
远处停着几艘货轮,烟囱里冒着黑烟,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叫声尖利。
肖寒和陈建功一左一右护着冯时节,跟着孙崇连往出口走。
闫斌和孟闯、孔祥三人殿后,拎着几个皮箱。
出口处,有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汉字:冯时节。
举牌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模样,穿着深灰色列宁装,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微笑,目光在四下寻摸。
直到看见一行七人,忙不迭迎上,试探性询问。
“请问是外贸部冯处长一行么?”
孙崇连脚步一顿,侧身看向冯时节。
冯时节抬了抬眼皮,冲年轻人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
“你好,我是冯时节。”
年轻人愣了一下,旋即主动伸出手,另一只手扶住冯时节的胳膊,动作自然又妥帖。
“冯处长,一路辛苦,我是使馆商务处的,姓周,周培元。处长让我来接您一行。车就在外面,咱们先回使馆安顿。”
冯时节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
“麻烦了,周同志。”
周培元笑着摇了摇头。
“不麻烦不麻烦。您这脸色......晕船了吧?我头一回坐船也这样,吐得昏天黑地,上岸养两天就好。”
说完,和孙崇连几人互相打了个招呼。
一行人边走边聊,随着人流离开码头。
周培元语速不疾不徐,笑着介绍情况。
“使馆已经给您几位安排好住处,就在使馆后面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干净。咱们先歇一天,明天再谈工作。开罗这边的事,处长说了,全力配合。”
冯时节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没多问。
码头外,两辆半旧嘎斯69停在路边,车身蒙着一层灰。
周培元拉开副驾驶门,把冯时节让进去,然后安置其他人依次上车,这才来到头车驾驶座。
片刻后,车子发动,颠簸着驶离码头。
塞得港街道比想象中窄,两边房子灰扑扑的,墙上涂着褪了色的广告,阿拉伯文弯弯曲曲,像一群蝌蚪。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穿着长袍的阿拉伯人骑着毛驴经过,驴蹄子敲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冯时节靠在座椅上,目光散漫看着窗外。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眯起眼,感觉整个人像一块被泡烂的木头,正在慢慢被晒干。
周培元开着车,时不时扭头看一眼。
“冯处长,您要不先睡一觉?到开罗得五个多钟头呢。”
冯时节轻轻‘嗯’了声。
车子继续往前开,出了塞得港,上了公路。
路两边渐渐空旷起来,沙漠开始出现,黄沙漫漫,一望无际。
偶尔能看见几棵棕榈树,孤零零戳在那儿,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后座,陈建功压低声音询问。
“周同志,咱们的货到了么?”
周培元从后视镜里瞄了眼。
“还没。你们应该也留意到了吧,苏伊士运河最近又压船。埃及人和英国人还在扯皮,运河管理局说航道没彻底清干净,每天只放固定数量的船过去。林老板到现在还没消息,可能因为等着过运河呢,我去过埃及相关部门,也没准确消息,只能等。”
闻听此言,陈建功眉头皱起来。
“只能等?那......”
话到一半,转成了叹气。
冯时节看着窗外,沙漠一直延伸到天边,黄得晃眼,几秒后,温和宽慰,声音太低,更像是呢喃。
“老陈,不要急,沉住气。”
......
五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开罗。
开罗比塞得港要热闹,街道上人流如织,有穿西装戴圆帽的,有穿长袍骑骆驼的,有蒙着全身骑自行车的,还有一辆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厢里也是挤满了人。
街边店铺琳琅满目,卖烤饼的、卖香料的、卖铜器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焦香、骆驼粪便骚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
冯时节盯着窗外,目光慢慢活泛起来,不像前世千篇一律的大都市,更具异域风情。
周培元把车开进一条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高高土墙,墙上爬着枯藤。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旁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阿拉伯文和中文:中......驻埃及大使馆。
车子在门口停下,周培元按了两下喇叭。
铁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军装年轻人探头看了眼,挥挥手,车子驶了进去。
使馆不大,几栋两三层的小楼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棕榈树,树下停着几辆吉普车。
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在院子里走动,见车子进来,只是抬眼看了看,又各自忙去了。
周培元把车停稳,跳下来,拉开副驾驶门。
“冯处长,到了,我先送您去招待所。”
冯时节点点头,扶着车门下了车。
腿有点软,踩在地上依旧软绵绵的,但他没让人扶,自己咬牙站直,慢慢往前走。
招待所在后院,一栋两层小楼,外墙灰扑扑,楼道光线昏暗。
周培元把七人带到二楼细致招呼,每人一间房,屋内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干净但简陋。
“条件就这样,您几位将就一下。晚饭在食堂,六点半开饭。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就住在楼下。”
“辛苦了,周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