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心思电转，暗暗腹诽：
修理粪车，更换粪桶、刷子，能花几个钱，每月有十万么？
还有那什么巡查队，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打手么？
即便对半砍，每个办事处，每月咋不能落下二十五万？
足足三十六个，这特么就是月入九百万。
还有城外粪肥市场，政府虽有管控，价格被打下来不少，可作为无本买卖，只怕挣得更多。
每月少说两千万收入，怪不得于德顺舍不得放手，不惜挑唆粪工闹事，甚至雇佣大量打手，实施暴力。
这特么就是个大号吸血虫啊。
现在竟然惦记公厕，简直是阎王殿蹦迪，花样作死。
......
想及于此，轻笑出声。
“公会的想法，我会向领导汇报。”
微微顿了顿，眯着眼，直勾勾望去。
“公厕投入使用，既是为各胡同居民卫生状况考虑，也是想提高粪工待遇。
然而，公会收粪工大额租金，又高价售卖粪肥，前压后抬，两头吃，终归影响团结。
这种传言可不在少数，几分真，几分假，不好判断。
关键是我能听见，所里、区里，乃至市里，领导们自然也能听见。
公会也好，办事处也罢，既然想接手公厕，不妨拿出具体方案，由我转交领导审议，你觉得呢？“
长长几句话，说得既有官腔，又很随意，既是安抚，又是敲打。
贾茂祥瞳孔微缩，呆愣一瞬，故作轻松，朗声一笑。
“冯办事员，这种传言绝对是污蔑，还请您帮忙，定要给领导解释清楚，至于接受公厕，我会向于会长汇报，拿出诚意。”
“好，那我就不多待了，去见见赖厚丰管事。”
冯时节缓缓起身，刚迈步又驻足回眸，
“对了，贾管事，在咱们前门辖区，公会有两个办事处，两个管事，影响对接，不妨也给于会长说说，看能不能调整调整。”
说完，不理会再次发愣的贾茂祥，一挥手，大步离去。
......
一路向东，约莫半小时，来到另一个办事处。
院内布局，粪车、粪桶啥的，和之前大差不差。
唯有管事赖厚丰，长得人高马大，满脸横肉，说话简短干练，显然性格迥然不同。
桌前落座，皱着眉，瓮声询问。
“冯办事员，有啥事？”
冯时节没在意细节，同样的话术，再来一遍。
“你好，赖管事，所里工作有调整，以后和粪业公会对接，由我出面。”
赖厚丰面无表情，干脆吐出一个字。
“好。”
冯时节见状，也没再兜圈子。
“先介绍下办事处，有几名粪工，收入咋样吧。”
“好。”
赖厚丰声音很沉，言辞极短。
“不算我，有十名粪工，除去租金，最低七万，最高十二万。”
“冬天需要临时雇人么？”
“需要。”
“他们收入呢？”
“性质不同，三五万吧。”
“公厕即将投入使用，还望赖管事约束粪工，不要打架闹事。”
“好。”
......
足足十几分钟，不管如何问，对方一句废话都没有，更别提延伸。
眼看问不出所以然，冯时节不准备磨叽，也不准备多待。
“赖管事，那就先这样，最后说下，前门辖区，粪业公会有两个办事处，两个管事，不利于对接，你给于会长说道说道，适当调整调整，我就先回了。”
赖厚丰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波澜，眼帘轻挑，眉头微皱，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好半天，才点了点头，用鼻子‘嗯’了一声。
冯时节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内情。
离开办事处，返回派出所路上，细致复盘两次沟通。
就连吃午饭，仍有些心不在焉，动作不时停顿片刻。
曲振斌捧着饭盒，悄摸坐在对面，沉吟片刻，温声询问。
“节子哥，你咋了，没事吧？”
冯时节回过神，抬头看了眼，打了个哈哈。
“没事，刚换任务，还没适应。”
“没事就好，”
曲振斌叨了口炒豆角，细嚼慢咽后，扯了个话题。
“对了，节子哥，今儿上午，在棕树头条，我不是去看着点水管入户么，有俩大妈干架呢，那叫一个热闹。”
冯时节摇头轻笑。
“这有啥，我还见过妇女打群架呢，准确的说，单方面殴打。
就咱生产组王婶带队，有个孙老赖由着嘴胡吣，被打得哟，老惨喽。
大嘴巴子啪啪扇，又是挠又是踹，就连下三路也被招呼，看得我浑身都冒冷汗。”
曲振斌哈哈大笑几声，摆了摆手。
“不一样，不一样，我说的这俩大妈，一个比一个牛。
起因是张大妈养了三只母鸡，你也知道鸡粪臭，隔三差五还乱叫，邻居李大妈受不了，可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拦着吧？”
看着曲振斌谈性十足，冯时节顺势客串起捧哏。
“对，然后呢？”
“然后，李大妈也不是吃干饭的，就让小孙子没事去逗鸡，结果就是，三只鸡别说下蛋，想安生吃个食都不成，张大妈能乐意么？”
“那不能，再然后呢？”
“一次两次，张大妈顶多说教几句，时间一长，咋可能忍住，这不，一时气不过，给了李大妈小孙子一脚。”
“嚯，李大妈不得发飙？”
“可不咋滴，李大妈直接堵着门去骂，骂得太难听，张大妈也忍不了，二人是你来我往，骂着骂着，就干起来了。”
“这......忒不值当。”
“咋不值当，李大妈撒泼打滚，胡乱扒拉，顺手把鸡窝给弄没了，我严重怀疑，她一开始就奔着鸡窝去的。”
曲振斌说着，连连咂嘴。
“咱京城妇女同志们，个个是人才啊。
她自个年纪大，不好出面，小孙子不懂事啊，不就是逗鸡么，对方居然敢动手，不得替小孙子做主么，小事变大事，理由也站得住......”
冯时节边吃边听，突然筷子停在半空，心中一动，触类旁通，恍然大悟：
领导不愧是领导。
就是这个理儿，小孩子不懂事，但能惹事啊。
鸡窝不好搞，但你欺负人，事情可就大条了。
换言之，
眼巴前，粪业公会举动不过分，直接取缔阻力太大。
可办事员瞎折腾，对方总会忍不住反制。
真闹得太过分，家长才好出面。
......
正胡思乱想之际，对面，曲振斌挑着眉，啧吧着嘴，悠悠一声。
“是不是蛮有趣？尤其那小孩，在旁边都看傻了，他哪里知道，稀里糊涂帮自家奶奶办了大事儿。”
冯时节念头通达，唇角上扬。
“有道理，最少得奖个大鸡蛋。”
“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