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青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徐建军去看了王秀芝。
偏厦里冷得跟冰窖一样，王秀芝裹着件旧棉袄缩在炕角，怀里抱着孩子。
小丫头烧得脸蛋通红，嘴唇干裂，有气无力地哼唧着。
王秀芝看见徐建军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建军！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
徐建军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缩回了手，“烧成这样，怎么不看大夫？”
“没钱，食堂那点工钱只够买棒子面。”
王秀芝擦了把眼泪，“你越狱的事我听说了，你赶紧走吧，别让人抓着，罪加一等。”
徐建军没接话。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这孩子是王秀芝在外的野种。
从前在孟屯的时候，他娘王秀芝跟那些男人厮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这孩子生下来了，他也没管过。
可看着烧成这样，他心里也堵得慌。
“娘，我弄点钱就走。”
“你去哪儿弄钱？”
“苏桂兰欠我的。”徐建军的声音闷闷的，“她手里那么多东西，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咱们活一阵子的。”
王秀芝沉默了。
她想起苏桂兰在省城的日。
铺子、裁缝班、百货大楼的柜台，哪一样不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建军，你别去了。”王秀芝攥住他的胳膊，“苏桂兰帮过我。我如今能在食堂干活，都是她帮的。你要是去害她，我……我不能……”
徐建军甩开她的手：“你被她收买了？你忘了她从前怎么对我们的？”
王秀芝被他甩得撞在墙上，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哭起来。
她赶紧把孩子搂紧，拍着后背哄着。
徐建军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王秀芝。
“娘，我不动苏桂兰。可她男人是林劲松，林劲松手里有的是钱。我只要弄到一笔钱，咱们就能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你不想让孩子过好日子？”
王秀芝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丫头，嘴唇哆嗦了半天。
她想起苏桂兰从前在孟屯那三年，想起自己怎么克扣她的口粮、怎么拦着徐建军不让他给虎妞看病、怎么把她卖给神婆配冥婚。
苏桂兰恨她，是应该的。
“建军，你走吧。”王秀芝的声音哑了，“你走吧，别回来了。我带着孩子过，苦点累点我认了。你别再害人了。”
徐建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了，可不算。”
那笑声又干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王秀芝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小被子
徐建军从偏厦出来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抬脚往家属区的方向走，步子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他在家属区外面转了两圈，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来。从这个位置能看见苏桂兰住的那栋楼，能看见二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上午，他换了个地方蹲着。在裁缝铺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口，能看见铺子门口进出的人。
苏桂兰上午来了一趟，在铺子里待了半个钟头就出来了，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了。
徐建军没有跟上去，他记住了她的路线。
下午他又蹲在幼儿园斜对面。四点来钟，是周秀兰来接虎妞。
老太太听说苏桂兰忙不过来，再加上徐建军跑了，特意来这儿帮忙带孩子。
老太太牵着小姑娘的手从幼儿园里出来，小橘跟在脚边，一人一猫一老一小走在巷子里。
徐建军远远看着，心里盘算着。
周秀兰年纪大了，腿脚慢，虎妞又小，跑不快。
要是趁她们走到巷子拐角没人的地方……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男人从巷口走出来，迎上周秀兰和虎妞。
那人弯腰把虎妞抱起来，虎妞搂着他的脖子喊爸爸。林劲松。他每天这个点来接孩子。
徐建军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第三天他又换了地方。
这回他蹲在百货大楼外面的街角，看着苏桂兰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卷布。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从铺子方向跑过来跟她汇合，两个人一起往家属区走了。
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如此。
苏桂兰出门有人陪着，虎妞上下学有人接送，家属区前后门都有人守着。
徐建军蹲在暗处盯了五天，愣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他开始烦躁了。
他在砖窑里坐不住，白天蹲在暗处盯梢，晚上回来在干草堆里翻来覆去。
他手里的钱快花光了，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烂菜叶子也快吃完了。
再拖下去，他连城北这片棚户区都待不住了。
第六天傍晚，他从砖窑里爬出来找吃的，在巷口碰见了许青青。
许青青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半袋子棒子面。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站住了。
“你还没走？”许青青先开口。
“走不了。”徐建军靠在墙上，歪着头看她，“你手里有钱没有？”
许青青攥紧了袋子。
“没有。我自己的口粮都不够。”
徐建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你去铺子里找苏桂兰，就说虎妞在幼儿园摔了，让她赶紧去一趟。把她从铺子里引出来，剩下的我来办。”
许青青的脸色变了变：“你想干什么？”
“我不伤她。”徐建军把手插在兜里，语气漫不经心的，“我就是跟她要几个钱。她手里那么多，漏一点出来够我花一阵子的。我拿了钱就走，再也不回来。”
许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徐建军那张瘦削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她想起从前在孟屯的时候，徐建军就是这样，每次想干什么坏事之前都是这副模样。
“我不去，你以为她还会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