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宋雨晴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暖意缓缓入喉,依旧驱散不了心头的寒凉。
她放下茶盏,不等乐儿开口劝慰,便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与不甘,缓缓开口:“我原以为仗打胜了,他便能随着刘监军一同归来,与我和孩儿团聚,没想到他留在了月栖关。大哥来信说,他跟着大部队去追击逃军了,归期未定。”
“父亲也来信夸赞他,说他做事有条有理,在军中颇有长进,还叮嘱我莫要使小性子,好好待他。我收起了往日的娇嗔小性,也不再与宋明珠争宠,满心满眼都只想与他好好过日子,守着这个家。”
她眼中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声音也带着哽咽,满是委屈与不解:“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他生了儿子,让我的父兄倾力相助、抬举于他,如今他在军中威望渐高,为何.........?”
乐儿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慰才好。大少奶奶向来处事周全、沉稳有度,唯独在大姑爷这件事上,总容易乱了心神,钻了牛角尖。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若是劝得不合心意,反倒会惹得大少奶奶动怒,甚至受罚,她不敢贸然开口。
沉吟片刻,乐儿才斟酌着字句,轻声劝慰道:“既然大姑爷不肯主动归家,大少奶奶便主动些。风不来,便去追风;水不来,便去寻水,总能寻到机会见上一面的。”
宋雨晴闻言,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当即转头吩咐一旁的喜儿:“你明日回永定侯府一趟,让母亲仔细查一查,大公子从月栖关回京城,走的究竟是哪条路。”
喜儿脸上是疑惑,不解大少奶奶为何要查探归程,却也不敢多问。
宋雨晴见状,沉声解释道:“我从长公主那边得到消息,夫君此次的归程路线与预计时间根本对不上,回来得未免太晚了些,其中怕是有蹊跷。”
喜儿应下此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准备明日回侯府的事宜。
贤儿抬眼瞥了瞥廊下依旧候着的两个丫头,上前轻声问道:“大少奶奶,老夫人那边拨过来的这两个丫头,该如何处置?”
宋雨晴闻言,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硬的哼笑,越想心头越堵,委屈与怒火翻涌着直冲头顶。
伸手,抓起小几上的暖手炉,狠狠往地上摔去。“啪”的一声脆响,精致的暖手炉碎裂,碎片散落一地,凉意伴着怒意漫了开来。
望着地上零零散散的碎片,宋雨晴心头一软,这暖手炉是江晏成亲前特意赠予她的物件,承载着往日的温情,此刻碎在眼前,宋雨晴心里不舍。
乐儿与贤儿见状,忙上前想要捡拾碎片,却被宋雨晴抬手拦住。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泛白,小心翼翼地一片片拾起碎片,心底的难受与委屈愈发浓烈,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待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妥当,宋雨晴捧着手中的碎片,语气依旧带着未散的怒意,缓缓吩咐道:“把这些找个锦盒好好装起来。”
甜儿躬身应下,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接过碎片,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宋雨晴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着狠厉之色,语气冰冷而坚定,沉声吩咐道:“我宋雨晴的父兄在月栖关出生入死,拼尽全力为国效力,挣下的军功、给我的底气,可不是让我来英国公府受这劳什子委屈的!你去告诉廊下那两个丫头,要么自己滚回老夫人那边去,要么就老老实实站在那儿,怀瑾院内的所有丫头婆子,谁都不许搭理她们,违者重罚。”
甜儿妥善处理好暖炉碎片,轻手轻脚地折返回来,俯身凑近宋雨晴,压低声音低声禀报道:“大少奶奶,方才奴婢在廊下留意了许久,那两个丫头里,有一个的眉眼气质,与二姑娘有几分相似。”
宋雨晴闻言,微微眯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哼笑,语气里满是嘲讽:“老夫人向来偏心二老爷,既然如此,便把这两个丫头送到二老爷的院里去,让她们伺候二老爷。我记得二婶娘往日总说我是妒妇,自诩贤良淑德,那便让她好好管教管教这两个丫头,也让她尝尝被人分走夫君的滋味。”
翌日,天刚蒙蒙亮,宋雨晴便被喜儿从暖被窝里唤了起来。
一番梳洗打扮后,她登上了宋夫人的马车,还忍不住打着哈欠,眼底带着几分未醒的倦意。
见宋夫人脸色沉郁难看,她不由得凑近问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宋明珠被发配去慧空寺,还从王妃降成了庶人,这结果,母亲不该觉得解气吗?”
宋夫人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尖的护甲,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漠然与无奈:“哎,她如今虽是庶人,可终究是我们宋家的女儿,这般境遇,对永定侯府的名声又有何益处?”
话音落下,她收回手,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狠戾与懊悔:“当初就该让她死在闻香居庄子上,也省得如今拖累侯府的声誉,丢尽侯府的体面。”
“妾生子终究是妾生子,半点大局观都没有。你是永定侯府堂堂正正的嫡长女,世人见她这般,难免会连带非议于你。哪天你若是被江晏厌弃,难保他不会效仿燕王,娶平妻或是将你贬为贵妾,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宋雨晴嘴唇微微动了动,底气不足地低声反驳:“不会的,我是侯府嫡长女,他不敢这般对我。”
宋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当初就该听我的安排,你祖母就是太过贪心,后来想纠正,却次次都让宋明珠躲了过去。现在倒好,永定侯府因她一事,都快成了京城的笑柄。当初圣旨刚下时,多少人争相巴结我们,如今就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等你女婿回来,你们就安安分分好好过日子,别再闹出什么事端了。宋明珠要去慧空寺了,她如今的身份,往后也碍不到你的眼。”
“再者,这次张贵人怀了身孕,往后我们也能借着镇国公府的势力站稳脚跟。京城的世家大族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太过为难我们永定侯府。”
宋雨晴听着,脑海中不由得浮起上次宫中赏花宴的光景,彼时她见过身怀身孕的张诗雅,纵然妆容精致,眉眼间掩不住憔悴,那份落寞藏都藏不住。
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明珠被贬为庶人,表姐在其中,也是出了力的。”
侯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一层怅然,缓缓说道:“张家原本打算将张诗研许给寿王,可寿王如今境况堪忧,延绵不了子嗣,这门亲事便成了泡影。你外祖父盘算着,借宋明珠清誉受损一事废掉她,再让李易之迎娶你的表妹,只可惜陛下并未应允,这谋划落了空。”
宋雨晴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恳切,出声问道:“母亲,外祖父这般谋划,可曾顾及过表姐与表妹心中的想法?”
“再者,因着宋明珠的种种事端,已影响到父亲和大哥的仕途。母亲如今是永定侯府的侯夫人,已不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凡事都该多为侯府考量才是。既然父亲和大哥能撑起侯府的体面,母亲又为何要借助镇国公府的势力,反倒打压自家永定侯府呢?”
“明珠的那些流言,大半都是母亲暗中传出去的。母亲可想过,若是永定侯府没了体面,或者没落了,您便什么都不是了。镇国公府也是要体面的,不会允许一个和离归家的贵女,拖累府里的声誉。您如今能在镇国公府有这般待遇,全靠父亲和大哥立下的功绩撑着。”
侯夫人闻言一时默然,指尖微微攥紧,片刻之后,才语气淡淡,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寒凉与不甘说道:“你外祖母当年,顾及过我的想法?我当年满心欢喜嫁给你父亲,本以为能得一世安稳,可你看我如今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当年你姨母替我入了宫,如今高居贵妃之位,而我不过是一介侯夫人,见到她,要恭恭敬敬行磕头跪拜之礼,体面都无。”
“这个世道本就是如此,人往高处走,唯有站得足够高,才能庇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宋明珠为何能一次又一次躲过追杀、避开祸端?说到底,不过是她身后有燕王李易之做靠山,她依附的是李易之的势力。镇国公府本就比永定侯府强势,我们为何不懂得借力依附?你恨宋明珠,却又无可奈何,可你的表姐张诗雅,不过几句话,便轻轻松松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宋雨晴听罢,久久无言。
她想起张诗雅在陛下面前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便让宋明珠从堂堂燕王妃跌落为庶人,心底不由得认同母亲的话
世人皆依附强者,世事无常,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