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沉敛,静谧的空气却凝滞得令人心口发紧。
明黄御案后,李元秀指尖抵着堆叠的奏折,脊背绷得笔直。一双深敛的帝王眸子沉沉落向阶下跪伏的李易之,眉心紧拧成一道锋利的沟壑,语气裹着难以置信的愠怒,字字沉厉:“你说什么?你敢在荣城私自立婚,迎娶宋明珠?甚至,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怒意翻涌,他抬手重重一拍御案,砚中墨汁剧烈震荡,漾开一圈浓黑的墨晕。
声线陡然拔高,裹挟着彻骨雷霆之怒:“李易之!朕问你,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可还有大胤的朝廷律法!”
殿内侍卫宫人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发响动。偌大御书房中,只剩李元秀余怒未消的低沉回响,久久盘旋不散。
李元秀眸光锐利,死死锁定阶下李易之,语气稍敛暴怒,却带着层层逼压的试探:“说!是不是宋修远那老匹夫暗中胁迫于你?”
阶下,李易之身着玄色锦袍,脊背挺直、姿态恭谨,稳稳跪伏于地。
他神色平静、毫无慌乱,音色清润沉稳,字字笃定分明:“父皇,此事与永定侯无干系,从头到尾,皆是儿臣一人的决断。”
他微微抬首,目光澄澈坦荡,从容进言:“永定侯平定漠北战乱,战功赫赫,深得军心。此时朝廷若因儿女私情追责敲打,只会寒了边关浴血将士之心、动摇三军士气,于国大局不利。”
李元秀凝眸沉沉,静静注视着跪伏的李易之,长久默然不语。
殿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晕掠过冰冷朱梁玉柱,一室死寂沉郁。无形的帝王威压沉沉覆落,压得满殿宫人噤若寒蝉。
良久,李元秀才缓缓启唇。
方才的凌厉暴怒褪去,嗓音沉缓厚重,字字清冷威严,沉沉回荡在空旷殿宇之中:“你所言情理皆通,朕知晓你的顾虑,也明白你此番筹谋的周全。”
话音微顿,他垂眸俯视阶下,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语气陡然添上几分苛责冷厉:“可错处依旧在你。万般补救皆有章法,朝堂权衡、局势周旋,皆有妥帖退路。可你偏偏选错了最不该走的一步。即便要弥补周全、稳住局面,你也不该宠幸于她,更不该一时失度,让她怀上皇家子嗣。”
李易之垂落眉眼,长睫覆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褪去了凛然坦荡,余下几分真切的无奈与坦诚。
音色低缓柔和,句句发自肺腑:“父皇,儿臣是血肉凡躯,并非无欲无求的圣人。那般姿色容貌娇美的女子朝夕相伴,儿臣终有把持不住的片刻。”
这番话直白坦荡,无矫揉掩饰,字字皆是真心。
李元秀闻言微怔,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眼底积压的戾气消散。
片刻后,他低笑出声,眉宇间的帝王威严缓缓褪去,只剩寻常父亲的熟稔与纵容。
他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松弛温和下来:“罢了罢了,倒是句实话。果然是朕的儿子,骨子里,与朕一模一样。”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的沉苛褪去,眼底浮起几分浅淡笑意,语气松弛下来:“说起来,你也即将要有个弟弟了。”
李易之心底掠过一抹冷嗤,心里翻涌着算计,面上却分毫未露,神色沉静如常。
李元秀并未察觉他心绪异动,径直缓声说道:“张贵人有了身孕,再有月余便临盆生产。”
“你们兄弟三人,人数单薄,朝堂宗室终究是少了些底气。”他话音微顿,语气沉沉落下,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与愧悔,“只是老二……哎,是朕对不住他。”
李易之眼底情绪敛得干干净净,面上只露出茫然忧切的神色,语调恭谨又带着几分真切孺慕:“儿臣驻守西北,久离宫廷,鲜少听闻二哥近况。不知二哥是出了何事,让父皇如此忧心郁结?”
李元秀眯起双眸,目光沉沉落在李易之身上,细细审视打量半晌。
见他眉眼澄澈真切,是不知情的惶然,一言一行皆无矫饰伪装,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重重喟叹一声,嗓音沉涩沙哑,满是沉郁:“你二哥,遭人暗中暗算,被生生断了子孙根。”
此言落下,李易之脸色一白。
眸中顷刻翻涌着极致的惊愕,整个人僵立原地,久久失语。
他近乎本能地抬手护住腹下要害,身形微微绷紧,眼底铺满真切的惶恐惊惧,一副被震慑、慌乱难安的模样,分毫不落的落在李元秀眼底。
李元秀静静望着李易之这副失态受惊的模样,心底浮起几分隐秘的戏谑与玩味,面上依旧凝着一身沉肃冷冽,声线凛冽,字字带着帝王杀伐之气:“胆敢对朕的皇子暗下毒手,朕定要让加害老二的真凶,断子绝孙,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他眸光淡淡一扫,轻飘飘掠过李易之。
这看似平淡的一眼,却如寒刃穿骨、冷霜覆身,带着无声的审视与试探,压得李易之喘不过气。
李易之背脊一寒,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贴身里衣,心底震颤不止。
他压下翻涌的心惊与忌惮,敛去眼底真切的惶恐,转瞬换上满腔义愤填膺的神色,拱手躬身,语声铿锵恳切:“父皇既已知晓真凶,儿臣愿即刻前去缉拿诛杀此獠,为二哥报仇雪恨,以儆效尤!”
李元秀微微摇头,眸光幽深晦暗,语气莫测深浅,暗藏层层算计:“不急,.......。”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公公躬身疾步入殿,垂首躬身,语气恭谨:“陛下,张贵人亲手炖了滋补汤品,现下在殿外候旨,说是特意送来为陛下调养身子。”
听得“张贵人”三字,李元秀脸上萦绕不散的阴郁凝重散去,眉宇间的戾气消融,神色舒展。
他转头看向阶下的李易之,语气温和带了几分笑意:“起来吧。来得正好,今日便让你也尝尝张贵人的手艺,她亲手炖煮的汤,滋味醇厚,最是养人。”
须臾,一道温婉绰约的身影缓步踏入御书房。
张诗雅身姿丰腴温润,小腹隆起,尽显孕态柔婉。一身胭脂血色宫装衬得她容颜娇美、气韵温婉,柔和了殿内肃杀的气场。
身后宫女紧随其后,双手稳稳托着精致漆盘,盘中安放着一具描金汤盅,做工精巧雅致。
李易之依礼侧身站定,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神色端肃沉静,对着张诗雅稳稳行了一礼:“贵人安好”。
姿态恭谨有度,进退得体,寻不出失礼之处。
张诗雅缓步上前,先对着上位的李元秀款款屈膝行礼,身姿温婉端庄,礼数周全。
旋即侧身垂眸,对着身侧立着的李易之浅浅回礼,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声线温软得体:“燕王殿下。”
李元秀见状起身,大步上前抬手轻揽住她纤细腰身,顺势将人护至一旁的贵妃椅落座,动作间是不加掩饰的宠溺。
他转头看向殿内伺候的小太监,淡淡吩咐:“给贵人上茶。”
话音落罢,他再度落目身侧孕态的女子,语气柔缓温存,褪去了方才对李易之的凛冽帝王气:“今日身子可还舒坦?腹中孩儿可还安分?”
张诗雅眉眼弯弯,漾开一抹娇俏柔笑,温顺依着他的力道落座。一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之上,另一只手安然落入帝王掌心,被他稳稳握着。
她嗓音软糯清甜,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憨缱绻,轻声回道:“劳陛下挂心,臣妾与腹中孩儿一切安好,并无不适。”
李易之静立一侧,默然看着眼前亲昵缱绻的一幕。
帝王温柔缱绻,新人笑靥嫣然,这般温存亲密的姿态,撞入李易之心底,勾起他尘封的幼时记忆。
年幼之时,父皇与母后亦是这般恩爱,温情脉脉。可岁月流转,故人已逝去,父皇将昔日温情转移,拥着新人笑语温存,将母后抛诸脑后。
李易之心口涌上一阵酸涩怅惘,夹杂着难言的落寞与凉薄,纷乱思绪翻涌间,李元秀沉缓的嗓音响起,将他飘忽的神思拉回现实。
“既然宋家女已怀有身孕,大婚仪式便不必再办了。”李元秀语气平淡无波,字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传旨,令她即刻前往慧空寺清修静养,免得日后胎相渐显、身形臃肿,路途奔波多有不便。”
此言一出,张诗雅轻抬纤手,优雅掩唇,浅浅轻笑出声,语调温柔道:“陛下此言未免太过绝情。从古至今,从未有藩王正妻入寺清修的道理。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朝野非议四起,世人怕是要诟病皇室凉薄,苛待亲王妃子,有损皇家颜面。”
李元秀闻言微怔,垂眸思索片刻,觉的张诗雅所言句句在理。
他侧首看向身侧巧笑嫣然的张诗雅,握着她柔荑的指尖微微摩挲,随即改了口,眼底带着几分权衡利弊的审慎:“贵人所言极是。藩王正妻入寺清修,确实不成体统,徒留朝野话柄,折损皇家威仪。”
他眸光微沉,定下调子:“那就将宋明珠废黜,贬为庶人。她腹中孩儿,待降生之后,便记在未来燕王侧妃名下养育。”
一字一句,皆精准掐住要害,断了宋明珠的正妻名分,也绝了她凭子固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