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敛神色,正色叮嘱:“还有,你必须尽快动身赶回荣城。早前魏家人来月栖关,态度已说得明明白白:魏燕妮一旦回归魏府,便是死路一条;可若是漂泊在外,不以魏家嫡女的身份行事,便能平安活命。如今侯爷直接将她送回魏府,魏家人心思难测,往后她是生是死,我也无法担保。”
乔砚闻言心神骤凛,心口紧紧揪起,那日被抓捕的过往,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
事发之初,他跟着刘管家在外连日奔波,整整三日踏遍月栖关城内城外的街巷郊野,不眠不休搜寻宋明珠的踪迹。
直到第四日傍晚,他才拖着满身风尘与透支的疲惫折返宅院。
丫鬟将热气腾腾的夕食摆上案桌,魏燕妮忙吩咐下人端来洗漱水盆与洁净巾帕,亲自上前伺候他净手洗面,柔声催促他赶紧落座用膳。
待梳洗完毕,他尚且来不及拿起碗筷,吃上一口热饭。
陆锋便一身冷肃戎装,满身煞气,领着一队亲兵径直蛮横闯入院内。
进门不言缘由,抬手便对着他拳脚相向。
乔砚垂着双臂,咬牙生生受下每一击,自始至终不敢躲闪、更不敢还手。
陆锋是宋修远最亲信的心腹近卫,陆锋此刻的暴怒,是永定侯的态度。
一旁的魏燕妮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强硬的阵仗,吓得面色惨白,眼圈通红,泪珠簌簌滚落。陆锋冷眼扫过瑟瑟啜泣的姑娘,语气淡漠疏离,淡淡抛下一句:“我不打女人。”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落向狼狈栽在地上的乔砚,声色冷硬如铁,沉声下令:“不堪大任,带走。”
两名亲兵上前就要押解乔砚。
魏燕妮不顾周遭森严威压,快步冲上前,取出一方干净手帕,指尖发颤地替乔砚擦去额角冷汗与唇角血迹。
她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又委屈,出声辩驳:“他已经不眠不休,出城搜寻宋姑娘三天三夜了,你们还要苛责到何种地步?未免太过欺人!当日掳走宋明珠的不是乔砚,你们凭什么迁怒于他……”
陆锋垂眸深深睨了魏燕妮一眼。那道目光寒凉、威压慑人,连心性沉稳的乔砚看了,都心底发怵。
乔砚强撑着浑身酸痛的身子,勉力站起身挡在魏燕妮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扛下那道压迫的视线。
陆锋唇角勾起一抹冷嗤,面色寒彻无温,字字铿锵追责:“就是因你行事无能、私心误事,才害得执戈战死,二姑娘落入贼人虎口;更是因你品行不端、行事失度,引得坊间流言四起,污浊传言牵连二姑娘,连累她平白蒙受无妄污名。。”
他语气里掺了几分冷讽,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宋昱衡眼光平庸,给明珠挑的贴身侍卫难堪大任,就连为她挑选结交的手帕之交,亦是这般自私狭隘、不识大体”
他只一声苦笑,低声道:“甚好。”
说罢,他懒得再与魏燕妮多费口舌,抬手示意亲兵立刻带人。
乔砚自始至终没有反抗。他心里一清二楚,这就是宋修远的决断。
他身为宋明珠亲授的贴身侍卫,护主不力,致使主子身陷险境,罪责难逃。
从宋明珠被掳失踪的那日开始,他就料到会有今日,在心里面煎熬忐忑,整整等了四天。
陆锋亲自押解他来到这座地下地牢。
彼时宋修远满身风尘,一身戎装未卸,眉眼凝着浓重戾气,周身气压低沉骇人,显然心绪极差。
乔砚望着宋修远阴沉冷冽的面容,周身翻涌着隐忍暴戾的沉郁气场,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单凭侯爷这副神情,他便已断定,宋明珠尚且下落不明。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无力裹挟全身,将他死死吞没。
宋修远无心多余废话,对着陆锋沉声落下指令:“重责二十大板,打入地牢幽禁。若是明珠平安寻回,便放他出来;若是寻不回,就让他在此终老,死在地牢。”
厚重的刑板狠狠落下,一下下砸在皮肉之间,火辣辣的剧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受刑的剧痛之中,无数杂念在乔砚脑海里翻涌盘旋,是对执戈的愧疚,是对宋明珠的愧悔,身为近身侍卫,没能护住主子,让她身陷绝境、生死未卜。
而他最放不下的,还有那个孤身留在宅院、无依无靠的魏燕妮。
他被打入地牢,她无人庇护。他心尖上的这位姑娘,孤身留在宅院,往后又该如何谨小慎微,自保立足?
现下得知燕妮眼下平安回到荣城,他高悬的心稍稍落地,可心底又漫上一阵空落茫然。历经这么多波折,他和魏燕妮之间,到底还有没有相守的可能?
思绪落定,乔砚在宋明珠面前跪下,行了一记大礼:“卑职,谢过姑娘。”
“不必谢我。”宋明珠微微摆手,语声怅然,“世事浮沉,造化无常,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和事,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宋明珠看着眼前落魄的乔砚,叹了口气,微微前倾,定定望着乔砚的双眼,语气严肃:“乔砚,我这里还有一条路,可以让你摆脱外室子的卑贱出身,你可愿意?”
乔砚当场怔住,眸中是难以置信。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出身,也能改变?
“此法并不复杂,改名换姓便可。”宋明珠压低嗓音,轻声细说,“此次月栖关战事惨烈,军民死伤无数。你大可顶替一名战死无名兵士的身份,拿着他的户籍文书,远赴他的故土落脚。从此斩断过往一切牵绊,隐姓埋名,安稳平淡过完余生。”
乔砚瞳孔微缩,眼底闪过剧烈的震惊,转瞬之后,化为滚烫的感激:“姑娘此法虽大胆冒险,却给了卑职一条真正的生路。”
他低声呢喃,眼底是牵挂与迟疑:“只是燕妮她……”
“燕妮的前路,我无法给你准话。”宋明珠轻轻叹气,语气是无可奈何,“早前魏家少夫人来月栖关,言辞之间已表露杀机,魏家已对外宣称魏燕妮死于兵匪之乱。就算侯爷将她平安送回府,她已被魏家除名,再不是正经魏家小姐,往后在魏府的日子,只会步步艰难。”
“你若是有心,等脱身安稳之后,便可设法寻她带走。护她一世安稳,也算全了你二人这段患难情分。”
乔砚重重颔首,灰暗多日的眼底,燃起一抹微弱却真切的希望之光,他垂眸敛神,声音沙哑晦涩,对着宋明珠低声致歉:“宋姑娘,对不起。”
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语气淡然又疏离:“不必说对不起。旧事就此揭过,你我主仆缘分,到此为止。往后各自珍重,平安顺遂便好。”
承意心中暗叹姑娘心肠太过宽厚,乔砚犯下滔天大错,就这般轻描淡写揭过,一腔愤懑郁在胸中无处纾解。
她始终记恨,若不是乔砚一心私情、贻误要事,执戈不会落得身死的下场。
此刻她目光死死锁着乔砚,眼底几乎要窜出怒火,可碍于宋明珠在侧,只得将满腔戾气压下,缄默不语。
宋明珠见该交代的都已说完,轻轻一叹,低声道:“承意,我们走吧。”
说罢率先转身走出牢房,承意紧随其后。
行至牢门出口,她按捺不住心头恨意,脚步顿住,回头冷冷睨着乔砚,字句锋利如冰刃:“乔砚,是你一己私心害死执戈。你见色忘义,背弃职守,我祝你此生孤苦无依,终生不得安好。”
撂下这句狠话,她再不瞧乔砚,转身快步追上前头的宋明珠。
乔砚僵在原地,心绪五味杂陈。忆起昔日与执戈并肩杀敌、默契无间的光景,惋惜与酸涩层层漫上心头。
想来如宋明珠所言,他和众人的缘分,在这场风波里,走到了尽头
宋明珠与承意离去后,一名值守侍卫推门走入囚室,对着乔砚淡淡开口:“起来,出来吧。”
乔砚微微一怔,有些恍惚地抬手指向自己,嗓音沙哑发问:“叫我?”
侍卫颔首催促,语气随意:“正是你。侯爷早前有令,二姑娘平安归来,原谅你,便可放你出狱。别愣着了,快走吧。”
乔砚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从硬板床上起身,对着侍卫恭敬拱手一礼。
那侍卫摆了摆手,神色放松,无方才值守的严肃,一脸好奇凑上来打趣:“我说兄弟,咱们都是吃侍卫这碗饭的。我一直纳闷,你身为外室子,是怎么混到二姑娘身边做贴身近卫的?有没有什么门路诀窍,传授哥哥几招?”
乔砚被他调侃得略显不自在,面上依旧没什么神情,淡淡吐出三字:“武功高。”
侍卫嗤笑一声,想起乔砚获罪被囚的前因后果,无奈摇头感慨:“嗨,武功高也没用。办事不肯尽心、私心误事,一身好本事也是白搭。也就二姑娘性子宽厚温和,才愿意放过你。换做别的主子,你轻则脱层皮,重则性命不保。你这小子,运气太好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随口吐槽起来:“还有你那位相好,太过娇气聒噪。之前我跟着刘管家护送她回荣城,一路上哭哭啼啼哀怨不止,闹得人头大。我说你怎么偏偏喜欢这般娇柔缠人的性子?瞧着像是离了你活不下去一般。”
提起魏燕妮,乔砚沉默不语,面上不露情绪。
他简单收拾好寥寥无几的零碎物件,默然跟上侍卫的脚步。
侍卫领着他缓步走出阴暗潮湿的地下地牢。晚风拂面,漫天星河铺洒夜空,乔砚望着头顶细碎璀璨的繁星,胸中积压的沉郁一扫而空,暗暗松了口气。
他回身对着侍卫拱手道谢,礼数周全。
那侍卫淡淡哼了一声,望着他落寞远去的背影,低声嗤叹:“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