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小鹿也紧随其后一同跪下,垂首静待责罚。
宋明珠懒懒靠在贵妃榻上,身心俱疲,只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无波:“都下去吧。”
二人看着她面色沉郁、心绪极差,心里担忧,却不敢多言,只得依礼躬身退至廊下,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廊下清风微凉,小鸿紧抿着唇,苦笑着对小鹿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要戳姑娘痛处的,我只是看不惯一群人肆意欺负她。”
小鹿轻轻摇头,抬手示意她噤声,免得隔墙有耳、徒生事端。
不远处的龙四瞧见两个小丫头凑在一处低声嘀咕,满脸愁容,走上前来,笑着打趣:“你们两个小丫头,耷拉着一张苦瓜脸,是出什么事了?”
小鹿与小鸿双双摇头,不愿多言。
龙四见状只觉无趣,索性双腿一蹬,轻巧翻身坐到院中的大树枝干上,借着树影纳凉。
堂屋之内,宋明珠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眸静思良久,末了低低笑出声来。
笑意浅淡浮在唇角,不见暖意,反倒裹着凄凉与荒芜。
眼下这座别院内,流言四起,蜚语纵横,字字句句皆是淬毒利刃。一口咬定她是私逃的荡妇,认定她奔赴野合、不知廉耻,漫天污名恶言层层叠叠,朝她碾压而来。
倘若换做心性柔弱的原主,这般千夫所指的绝境,怕死不堪折辱、心神俱崩,被逼得走投无路、以身殒命。
府中上下人人冷眼旁观,暗自揣测宋明珠的抉择,都等着看她被流言击垮,落得自我了断的下场。
可她不是原主。她是自异世而来的宋明珠,于她而言,浮名清誉皆是虚妄,从来不及自身性命可贵。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眼角。宋明珠心底翻涌着小鸿方才的话,这些伤人的流言从来不是一日之祸,早流传许久。
宋修远身为执掌西北重兵的大将军,手握权柄、威望深重,却未出手制止,任由流言愈演愈烈,将她步步推入深渊。
宋明珠闭着眼,唇瓣轻轻翕动,呢喃自语,字句皆是自嘲:“是我太过高看自己。原主本就非宋家血脉,我与这侯府众人,从来算不上真正的骨肉至亲。杜月娥是宋昱衡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宋家主母。孰亲孰疏,孰轻孰重,分得清清楚楚。我又何苦执着于此,伤心难过?”
廊下,小鹿与小鸿惴惴而立,屏息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堂屋死寂无声,静得令两人心慌发怵。
小鸿心头阵阵发紧,不安地抬眼,先瞥了眼树上闭目纳凉的龙四,又望向紧闭的堂屋门扇。屋内死寂无声,她没有胆子推门进去探视。
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凑到小鹿身侧,压着发颤的嗓音忐忑试探:“要不……我去把承意姐姐请过来?”
小鹿忙抬手拦住她,轻轻摇头低声劝阻:“万万别去。若是承意姐姐知晓,你方才跟姑娘说了那番大逆不道的直白话,一旦追究起来,我们两个都要被发往刑房重学规矩,少不了一通责罚。”
小鸿有些急了,咬着牙压低声音辩驳:“可我说的全是实话!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小鹿凑近半步,附在她耳边压着嗓音沉声提点:“你怎么这般糊涂。高门世家向来严守规矩,男主外,女主内,外间外务朝堂之事,和后宅纷争向来泾渭分明。侯爷不会插手后院女眷的纠葛恩怨。”
她顿了顿,面色凝重,压低嗓音轻声道:“你当真以为侯爷袖手旁观不曾出手吗?侯爷早早就吩咐刘管家出手镇压流言。刘管家几番派人巡查封堵,可那些难听的闲话刚被压下,新的污名流言便立刻死灰复燃,转瞬就传遍了整座别院。你静下心好好琢磨,这场风波背后操盘做主的人是世子妃。府中多半奴仆都是侯府世代侍奉主家的世仆,心里尊卑观念根深蒂固。你想想,他们怎会听从一介管家的调度,违抗堂堂正室主母的吩咐?”
“你方才贸然把话说透,最怕是让姑娘心生隔阂,误会侯爷冷眼旁观。这事一旦传到承意姐姐耳朵里,你我别说安稳站在廊下伺候,能不能继续留在这侯府当差,都难说。”
小鸿被她一番话吓得眼眶泛红,喉头哽咽,声音发颤:“小鹿,我当时脑子一热,压根没想这么多。只是看着姑娘被流言磋磨,郁郁难安,一时心直口快说了那番话。你千万要帮…帮我,我怕被府里发卖流转,我家中已无亲无故,一旦被赶出去,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抬手拭去眼角湿意,茫然困惑,小声喃喃道:“我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侯爷位高权重,手握权势,怎么会连区区几句闲言碎语都压不下去?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别的私心。再说姑娘是世子妃的小姑子,是血脉至亲、一家人,为何不能和睦相处,踏踏实实安稳过日子?她到底为什么,对姑娘抱有这么深的敌意?”
小鹿轻轻摇头,眼底透着远超同龄丫鬟的老成与无奈:“我们入府时日尚浅,高门大院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森严规矩,还没摸透。内里诸多纠葛我们看不明白,也不知晓过往的前因恩怨。往后姑娘吩咐什么,我们便做什么;管住口舌,少管闲事,不说半句多余的话。就像今日这事,你本意是心疼姑娘受委屈,可话说出口,反倒容易让人误会你在挑拨姑娘与侯爷的关系。”
“你仔细看着便知,侯府的规矩远比我们乡下严苛,人情世故更是天差地别,万万不能用农家的常理来衡量权贵世家。我们下人身份低微、人微言轻,一旦说错话做错事,下场恐怕不堪设想……”
小鹿话说到一半,抬手比出一个干脆的抹脖子手势,神色凝重发冷:“你今日也看见了,世子妃院里那位跪地请罪的姨娘,她身边的丫鬟,之前就被世子妃下令活活打死了。听刘婶子说,不管是侯爷还是世子,对待不听话、越界生事的下人,向来只有打死或是发卖两条路。这整座别院,也就咱们姑娘性子最和善心软。我听老人说起,姑娘从前身边有四位贴身大丫鬟,两个早早没了性命,后来执戈姐姐也殒命离世,如今就只剩承意姐姐一人陪在姑娘身侧。”
小鸿听得浑身发寒,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满眼惊惧连忙表态:“我不想死!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只埋头干活,不多说一句闲话,不多插手半分闲事。”
小鹿郑重点头,低声叮嘱:“你记住,侯府规矩森严,尊卑礼法乱不得。刘婶子说过,世家历来讲究男主外、女主内。侯爷只管朝堂外间事务,向来从不插手后宅女眷纷争;内宅妇人,也不得干涉外间公务。”
“就此番事件,侯爷不会直接出面处置世子妃。按照府中礼法,他只会传话给侯夫人或是世子,由二人出面约束、惩戒世子妃。侯爷不会直接插手世子妃管辖的内宅诸事,一来是越界坏了世家规矩,二来男女内外权责不分,最容易落人口实、惹人非议,坏了侯爷与世子妃的体面与名节。”
“眼下这桩事的难处,是侯夫人与世子如今都不在府中。我听刘婶子说,侯夫人常年留守京城侯府,世子目前远赴漠北,主持漠北议和要务,未能归府。”
小鸿听完这番剖析,幡然醒悟。
这些高门世家的尊卑礼法、处事规矩,和乡下自由自在的寻常日子,天差地别。
小鸿闻言害怕,方才一时心软、口无遮拦,闯下了大祸。心底的惊惧破防,泪珠绷不住,吧嗒吧嗒顺着脸颊接连滚落。她哑着嗓子喃喃道:“小鹿,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小鹿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是学规矩的时候,你总偷懒贪玩,不肯留心听刘婶子讲,自然不清楚这些门道。”
小鸿频频抬眼望向紧闭的堂屋门扇,焦灼不安,心绪纷乱间,就见芍药提着一只描漆食盒,缓步沿着回廊走了过来。
树上歇凉的龙四闻声探出头,淡淡扫了眼廊下几人,见没有异样动静,便收回目光,懒懒躺回粗壮的树干上闭目休憩。
小鸿认出来人,连忙出声招呼:“芍药姐姐,你可是从府外回来的?”
芍药莞尔浅笑,语气温柔温婉:“嗯,我刚从药铺回来。你们二人怎么守在廊下,不进屋伺候姑娘?”
她说着将手中精致的食盒递向小鸿,解释道:“方才半路偶遇世子妃身边的青禾姑娘。她说今日身体不适,腹中坠痛,抽不开身,特意托我代为转送这盒点心过来。”
小鸿垂眸望着做工精致考究的食盒,想起方才在世子妃院内的种种纠葛,又抬眼望向堂屋,轻轻摇了摇头,委婉推辞道:“芍药姐姐,不必送进去了。姑娘此刻心绪不佳,定没有胃口食用世子妃送来的点心。”
小鹿在一旁附和,语气懊恼愧疚:““芍药姐姐,方才都怪小鸿说话不知分寸,惹得姑娘心绪更不佳。姑娘命我二人退到廊下,此刻屋内一片寂静,我们心里放心不下姑娘。”
小鸿垂着脑袋点头,把她方才规劝姑娘、险些挑拨姑娘与侯爷关系的前因后果,低声细细复述了一遍。
芍药听完前因后果,无奈看着眼前两个懵懂单纯的小丫头,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嗔怪:“你们啊,真是让人无从开导、无从提点。心性太直口舌无遮,你们平日里不出这别院走动怕是不知,如今城里,关于姑娘的流言已平息。只是这别院之内,眼下世子不在府中,碍于内外礼法,侯爷确实不便出面惩戒管束。”
她微微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的无奈,开口问道:“对了,承意姐姐何在?怎么不见她在姑娘跟前伺候?开导?”
小鸿神色黯淡下来,低声回道:“承意姐姐快要离府了……”
芍药闻言眼底泛起几分不舍,看着两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在心里暗暗叹气。
她收回思绪,接过食盒淡淡道:“把糕点给我吧,我进去探视姑娘。或许我多说几句,能稍稍开解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