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承意听闻宋明珠平安归来的消息,泪水控制不住地滚落,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转念想起惨死的执戈,心头酸涩翻涌,哭得愈发汹涌。
姑娘终于归来,可她该如何面对姑娘,又该如何交代执戈已经死了?万千愧疚与欣喜交织,压得她心口发闷。
一旁的小鹿与小鸿见承意哭得伤心,凑上前小声劝慰:“承意姐姐,姑娘平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我们该高兴才是。快些收拾院落,把屋子里外打扫干净,等着姑娘回来入住就好。”
承意抬手拭去满面泪痕,重重点了点头,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是该高兴的,我是欢喜得过了头,一时乱了心神。”
话音落下,西跨院所有丫鬟、婆子都起身忙活,全员动手清扫院落、整理屋舍。众人心中悬着的巨石也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既然二姑娘平安归来,侯爷应不会再追究她们护主不力的罪责。
众人心中微动,不由得忆起姑娘被掳第四日的可怖光景,时至今日,依旧心有余悸。
那日宋修远亲至西跨院,面色冷冽如寒潭,周身翻涌着迫人的戾气,未发一言,只抬手淡淡一挥。身后待命的侍卫应声合围,将整座西跨院团团封锁,院内所有下人尽数被圈禁在内免。
彼时院里上至管事丫鬟,下至粗使仆役,人人被逐一传讯盘问,字字严苛、句句深究。就连安分守己、只在后厨打理膳食、从不过问院内外事的刘婆子,也未能幸免,被层层诘问,窘迫得张口结舌、百口莫辩。
那一日的肃杀寒意、惶惶惊惧,是西跨院所有人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一众丫头婆子直至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背脊发寒。
昔日的惶恐尚且历历在目,如今院落清扫一新、窗明几净,盼得主人归来。
待杜月娥离去后,宋明珠便提出想要沐浴更衣。
此番被掳走,流落漠北、辗转奔波多日,一路跟随真日盈一众男子策马赶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即使脱身了,她有空间,也仅能简单擦拭身子,从未好好净身。
连日尘土风霜沾染,身上早已积了满身浊气,连她都觉满身尘秽。
承意早备妥当,不仅烧好了温热的浴水,还在内室摆好了火盆,专等宋明珠归来跨火去晦,涤清一路风尘煞气。
宋明珠缓步抬步,踏过暖融融的火盆,褪去一路风尘与晦气。
承意小心扶着她,款款走入内室。
屋中炭火烘得暖意融融,一室温润,已备好满满一桶温热浴水。水面浮着片片轻盈花瓣,幽幽清雅,幽香漫溢全屋,驱散了连日的寒凉与戾气。
宋明珠凝望着眼前缀满花瓣的浴桶,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随口打趣:“倒是格外有心,这般时节,还特意为我备了花瓣浴。”
承意轻轻摇头,柔声回禀:“是世子提前特意吩咐妥当的,这些花瓣,皆是世子遣长随专程送来。”
说罢,她抬手指向窗边罗汉床侧的小几。几上白瓷瓶中,一束花枝鲜妍盛放,生机盎然。
宋明珠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语。
小鹿与小鸿随即近身伺候,侍奉她沐浴净身。温水涤荡周身,洗去她流落漠北的满身尘霜与狼狈。
待沐浴完毕,通体清爽轻盈,连日颠沛奔波积攒的疲惫,也随水汽消散,周身舒展通透。
承意取来提前备好的柔软襦裙,上前悉心伺候她穿戴整齐。。
一袭雅致绯色衣裙,色泽明艳温婉。宋明珠垂眸望见,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承意敏锐捕捉到她的神色,轻声询问:“姑娘,可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宋明珠轻轻摇头,沉默良久,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哀伤,低声道:“执戈不在了,我不该穿这般艳丽张扬的颜色。”
承意心头一暖,又伴着酸涩,柔声劝慰:“姑娘刚从险境归来,满身风霜,正该用明艳色泽冲一冲晦气。执戈姐姐泉下有知,定也盼着姑娘安好顺遂,奴婢们都知晓,姑娘心里记挂、疼惜着我们。”
宋明珠浅浅叹了一口长气,嗓音轻哑,满是怅然与愧疚:“当初你们四人随在我身侧,誓死护我周全,如今到头来,却只剩你一人了。卫蘅、砚心、执戈,皆是为了护我,都殒命。”
她顿了顿,过往一幕幕画面涌上心头,字字句句都带着沉重的悲凉:“还有一同随行的青梅,远赴月栖关的途中,惨遭刺客杀害;夏荷、春桃为了护我周全,被侯夫人活活打死;雪竹、香草、香气三人,命途坎坷,所嫁非人;若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承意,我心里难安,她们都是鲜活滚烫的性命,却因我卷入纷争,落得凄惨下场。”
承意忙摇头,眼眶泛红,恳切劝慰:“姑娘万万不必这般自责。皆是姑娘心性太过良善通透,招人嫉恨,才惹来诸多祸事。她们甘愿舍身护主,从未有过怨怼。”
宋明珠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她。历经一场生死劫难,身形悄然抽长,眉眼轮廓也褪去了几分稚气,愈发清丽出尘,可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化不开的哀伤与沧桑。
她望着镜中伫立的承意,斟酌良久,缓缓开口:“承意,你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去求爹爹,放你脱籍,往后你不必再困于侯府、困于我身侧,好好去过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
“继续留在我身边,风波不断,我怕终有一日,你也会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如今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便是还你自由。”
承意闻言,毫不犹豫地轻轻摇头,目光坚定赤诚:“奴婢不走。姐妹们各有各的归宿与命途,而奴婢的道,便是一生追随姑娘。此生愿为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宋明珠看着她执拗的模样,轻轻摇头,眼底无奈与心疼:“不必此刻仓促作答,你好好斟酌几日。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我心里便能宽慰几分。”
而后承意静心为宋明珠梳理青丝、挽起发髻。铜镜之中的少女,衣冠规整、仪态端方,依旧是那个矜贵温婉的世家贵女模样。无人能想象,数日之前,她还身陷绝境,被人缚住双手,拖拽于马背之上,受尽颠沛折辱。
一番收拾妥当,小鹿恰好从膳房端来午膳。餐食极为清淡简单,一碗温热白粥,几片鲜嫩羊肉,外加一屉小巧的花卷,恰好适配她历经磨难、尚未复原的身子。
宋明珠简单用过午膳,身心俱疲,正欲小憩片刻,小鸿轻步入内躬身禀报:“姑娘,侯爷院里遣小丫鬟来传信,说侯爷吩咐,待姑娘梳洗妥当,便前去侯爷院里一趟,侯爷想见您。”
宋明珠抬眸看向身侧的承意。
承意柔声劝道:“姑娘还是去一趟吧。自您被掳失踪那日起,侯爷便日夜忧心、未曾安歇过。陆小将军寻到您的第一时间便快马传讯,侯爷当即放下军营公务,赶回别院守候,已在此等候数日,日日悬心等候姑娘归来。”
宋明珠微微颔首,轻声叮嘱:“承意,你连日操劳忧心,定未好好歇息,你且留在院里休养。我带小鹿、小鸿二人随侍便可。”
承意应声点头,静静目送宋明珠一行人离去。
想起方才姑娘所言放她脱籍的话语,她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是笃定与怅然交织的情愫。
宋明珠踏入书房时,望见端坐于上首的宋修远。
沉稳镇定的永定侯,此刻眉眼间凝着掩不住的焦灼,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宋明珠敛了心神,依旧恪守礼数,身姿端正,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宋修远当即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前,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从上至下缓缓打量。
快又大个月未见,女儿清瘦憔悴了大半,眉眼间带着难掩的风霜,看得他心口一抽,疼惜与自责翻涌而上,嗓音低沉沙哑:“我的明珠,这次受苦了。是爹爹无能,没有护好你,让你遭此大难。”
宋明珠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淡然,带着几分释然:“爹爹无需自责。世事无常,许是女儿命里本就有这一场劫数,与人无尤。”
宋修远抬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引着她坐到一旁的罗汉榻上,沉沉叹了口气,眼底是后怕与庆幸:“这一路,定然受了数不清的苦楚。回来了就好,只要你能活着归来,便是万幸。”
大半个月杳无音讯、遍寻不得的煎熬,日夜缠扰着他。他心中已生出最坏的预感,乱世凶险,一介弱女子遭人掳掠,历经颠沛胁迫,能全身而退、平安归返的,寥寥无几。此番失而复得,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正心绪翻涌间,秋彤端着两盏温热的清茶入内,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见状,宋明珠微微起身,对着她浅浅回了半个礼。
秋彤心头一震,登时受宠若惊。
她不曾料到,远在月栖关,宋明珠还会特意对她回礼。从前在京城松鹤堂,宋明珠前来给老夫人问安,对待底下一众丫鬟婆子向来温和谦和,常会行半礼以示体恤。可那是京中侯府旧光景,如今身在月栖关别院,她不过是个供人差遣的普通奴婢,二姑娘待她一如既往,贵女的骄矜架子都无。
秋彤忙侧身避让,惶恐垂首:“二姑娘万万使不得,奴婢担不起。”
说罢,她再度对着上位的宋修远与身侧的宋明珠躬身一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待书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父女二人,宋修远才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你身份尊贵,缘何对一个下人屈身行半礼?她不配。”
宋明珠浅浅一笑,从容回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内宅生存,最讲究分寸体面。她是祖母身边出来的贴身大丫鬟,如今又近身伺候爹爹,身居关键之处,几分该有的尊重,总要给到。”
宋修远闻言了然。他半生戎马、性情刚直,不屑内宅这些弯弯绕绕的细碎门道,却也懂了女儿的周全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