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店小二将午膳送至房中,执戈伺候宋明珠用罢膳食,乔砚便告退下去歇息。
宋明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转头对执戈笑道:“我们也出去走走吧。从荣城辗转月栖关,再一路奔波到这献县,沿途尽是荒芜萧瑟,唯独这座县城尚有几分烟火人气,正好借机看看市井民生。”
执戈不愿让宋明珠外出,奈何她嘴拙,不善言辞,劝不住心性已定的宋明珠,只能紧随其后,贴身护着她。
二人缓步踏在青石板路上,路面凝结着一层薄冰,湿滑难行。
执戈不敢松懈,时时抬手扶着宋明珠,生怕她失足滑倒。慢行片刻,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轻声开口:“姑娘,奴婢心里总隐隐不安,总觉得……您好似打算抛下我们,独自离去。”
宋明珠闻言心头微怔,暗自思忖:她的心思,表现得这般明显吗?
她面上不露分毫,轻声回道:“我只是不愿回京城罢了。想寻一处安稳之地避祸,何必非要被逼着回京困在后宅之中。”
执戈抬眸望着她,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执拗:“唯有京城才是最稳妥安稳的去处。姑娘若是执意在外漂泊、无长辈照拂,孤身落脚异乡,旁人必定会拿姑娘的清誉肆意非议、无端嚼舌根,于姑娘名声有碍。”
说话间,二人恰好途经一家布庄。
掌柜的见宋明珠衣着雅致、气度不凡,一眼便知是贵客,连忙笑着迎了出来,殷勤招呼:“姑娘看着眼生,想来是远道而来。快进店瞧瞧,小店新到的上好花罗,质地轻柔、花色鲜亮,最适合裁制罗裙,正合姑娘这般佳人穿戴。”
宋明珠顺势抬步走入布庄,指尖轻轻拂过细软光洁的布匹,侧首对执戈轻声道:“世人皆说京城安稳,可这份安稳,只属于旁人,于我而言,不是归处,是步步藏险的死地。”
她话音微顿,眉宇间漫上一层浅浅落寞,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老夫人容不下我,此前两度对我痛下杀手,只是未得手罢了。我此刻回京,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无异。我惜自己性命,自然不愿回去,只是无人懂我的顾虑,我便只能尽量拖延时日,晚一步归京,便晚一步涉险。”
言罢,她伸手轻轻握住执戈的手,眸光澄澈真诚,字字恳切。
执戈被她看得心头微热,略带局促,忙郑重许诺:“姑娘放心,奴婢拼尽性命,也会护姑娘周全!”
宋明珠淡淡一笑,执戈身手利落、能征善战,可深宅权谋、人心算计之上,与她一样单纯懵懂,极易被人拿捏哄骗。任人搓圆揉扁,尚且以为对方是真心相待、处处为己着想。
二人慢悠悠在布庄内闲逛,宋明珠并无真正采买布料的心思,反倒借着闲谈,向掌柜细细打听起献县的近况。
提及民生疾苦,掌柜连连叹气,满脸愁苦:“近日大雪封境,粮路不通,县里的粮价一日数涨。姑娘若是打算购粮,最好趁早出手,再过几日,怕是就算出高价,也无粮可买了。”
“原是如此。”宋明珠眸间掠过无奈,“献县市井繁华,尚且安稳,没想到也缺粮至此。”
掌柜脸色沉郁,摇头苦叹:“边关连年征战,赋税繁重,百姓日子本就过得捉襟见肘,如今又逢天灾暴雪,层层重压之下,许多穷苦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听天由命。”
听闻此言,一路行来所见的流民饥寒、满目萧瑟之景,涌上宋明珠心头。她想起现代一句感慨:读得圣贤万卷书,难渡世间万般苦。心生怜悯的是我,袖手旁观的是我,共情世间疾苦的是我,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依旧是我。
此刻身处乱世,她才真切体会到这句话里的沉重与苍凉。
古今岁月不同,可世人的无力与苍生的疾苦,从来别无二致。
又随意闲逛片刻,宋明珠便以身心疲惫、想要歇息为由,带着执戈折返客栈。
回到客房,执戈伺候她梳洗妥当、安顿歇息。
宋明珠看着她连日奔波的疲惫模样,温声吩咐:“你也回自己房间歇息片刻吧,各自躺卧休整,明日还要早早启程赶路。”
执戈却轻轻摇头,不肯离去,神色郑重:“往日在侯府,内外皆有侍卫值守,奴婢与承意睡在厢房便可。可如今在外行路,处境未知、危机四伏,万万大意不得。今夜奴婢守在姑娘床榻脚踏处,若有刺客异动,奴婢便能第一时间出手护姑娘平安。”
宋明珠轻轻摇头,温声执意道:“回去歇息吧。冬日天寒地冻,脚踏处四面透风,哪里能凑合过夜?不比盛夏凉爽,熬一晚必定受寒。明日白日还要赶路,总得养足精神。我是主子,你便听我的。”
执戈依旧顾虑、不肯退让,可拗不过宋明珠再三坚持,只能依言退下,转身回了隔壁客房歇息。
房门轻轻合拢,宋明珠身形一动,闪身进入空间。
她快速换了一身利落男装,抬手细细修饰眉眼、改换妆容,褪去女子温婉气韵,化作一副清俊少年模样。收拾妥当后,她踏出空间,敛去所有动静,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栈。
方才在布庄闲谈时,她见掌柜心怀悲悯、体恤苍生疾苦,是个心善之人,便想着寻他一试。于是出了客栈,她径直往先前去过的布庄走去。
布庄向来多是女客登门,少有年轻后生前来。
掌柜抬眼扫了她一眼,见是个陌生少年,只当是随便闲逛、无意采买的闲散客人,便懒得费心招待。
寻常年轻男子买布极少,多是家中女眷选定,伙计裁料即可,无需他亲自应酬。
宋明珠避开上前搭话的伙计,径直走到掌柜面前,端正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问道:“掌柜可否知晓,城内何处有闲置的大仓库?晚辈想暂借一处,用来囤积粮食。”
掌柜闻言,当即停下拨动算盘的手,面色一沉,语气不耐地对伙计吩咐:“把人请出去!本店是布庄,只做布匹生意,不买布料,跑来打听什么仓库,简直胡闹!”
话音落下,她便被伙计客气地请出了布庄。
寒街空旷,宋明珠独自立在街头,环顾四周街巷,一时有些无措。
她静静伫立思忖良久,心中豁然开朗。何必执着仓库?眼下大雪封城,遍地积雪厚实坚硬,正好可以将粮食暂堆雪地,事后再找人搬运收纳即可。如今全境粮荒、粮食紧缺,只要有粮在手,便是解民生之急,旁人哪里还会多问细究、打探来路?
宋明珠心中有了周全盘算,寻个由头让孙宁、龙四一行人运粮回月栖关,她索性留在献县安顿。届时侯爷与世子在月栖关,相隔几十里,纵使心生疑虑,也查不出端倪。
心中计策既定,宋明珠寻了一处僻静小巷,闪身进入空间,换回原本的衣裙装束,随后悄无声息折返客栈。
院内寒风萧瑟,孙宁正带着几名士兵围着火堆烤火御寒。
宋明珠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孙宁。”
孙宁见是她,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姑娘有何吩咐?”
宋明珠稍作沉吟,开门见山道:“今日午间,我与执戈上街闲逛时,机缘巧合筹措到一批粮食。你即刻抽调数十名人手,随我前去搬运,送往月栖关军营补给将士。”
闻言,孙宁眼中亮起精光。西北军营缺粮已久,全军上下人人皆知。自他们到月栖关以来,粮草日渐拮据,起初尚且能分到硬饼充饥,到后来只能喝稀薄糊糊,清汤寡水几乎能照见人影。朝廷粮草迟迟未到,侯爷与世子日日为此忧心焦灼,束手无策。
若姑娘真能送来一批粮食,无疑是解了西北军的燃眉之急。
可转念一想,他又疑虑,深深看向宋明珠:“姑娘并非说笑戏耍属下吧?如今全境大雪封境,粮草紧缺,连侯爷都束手无策、四处筹措,献县亦是粮价飞涨、一粮难求,姑娘不过午间半日,怎能轻易购得大批粮食?”
宋明珠早料到他会心生质疑,耐着性子从容解释:“这批粮食是我多方辗转、费尽心力才筹措得来。边关将士饿着肚皮浴血守关,难以支撑,还请孙侍卫速速集结人手,随我前去搬粮。”
孙宁依旧难消疑虑,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身后,追问不休:“粮食现下在何处?”
宋明珠方才闲逛时,早将献县地形摸清熟记。
西市那片空旷无人的场地,是绝佳的囤粮之地。她定了定神,从容道:“你们在此稍候半盏茶时间,随后前往西市空地寻我,我先去那边等候安顿。”
这话一出,孙宁眉头紧蹙,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语气不赞同:“乔砚与执戈为何不在姑娘身侧?眼下大雪封城、寒意刺骨,世道又不太平,姑娘身为金枝玉叶,怎能独自在外行动?属下随姑娘一同前往,贴身护你周全。”
宋明珠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方才随口编造的说辞,经不起细究。她只得神色微僵,慌忙支吾圆话:“乔、乔砚在那边看守粮食,执戈……执戈守在客栈前门等候,我是先来这边看看你们是否在岗……”
越说到后面,她越是底气不足。
宋明珠是身份尊贵的侯府千金,寻常传话、探查之事,素来都是下人代劳,何时需要她亲自奔波跑腿?破绽百出的谎言,让她再也说不下去,只能默然伫立,静静看着孙宁。
孙宁察言观色,见宋明珠言辞闪烁,心中明白大半。他面色沉凝,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不满,冷声道:“哼,看来执戈这贴身护卫的差事,是做得太过懈怠了!她的本职便是寸步不离守护姑娘,如今让姑娘独自奔走、亲自跑腿。若是途中遭遇凶险、出了半点差错,谁能担得起这份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