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一时看不透眼前的女子。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男子一妻多妾本是世间常理。他的父皇为制衡世家势力,亦是不断纳妃充盈后宫。他已许诺给她独一无二的正妃之位,许她旁人艳羡不尽的尊荣,她为何偏偏执着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节?
他凝眸审视宋明珠,良久,语气裹挟着几分无奈,似在温和劝解:“明珠,本王对你向来一心一意。至于后院旁人,本就是避无可避的定数,你不必挂怀。你为正妻,她们为妾,尊卑有别、身份悬殊。你大度释然,于你于本王,皆是最好。”
“大度些?”宋明珠忽而低笑出声,那笑声清冷单薄,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无暖意。
她垂下眼帘,声若蚊呐,低低呢喃:“倘若我身边豢养无数俊秀男子,朝夕相伴,我可否也对殿下说一句,大度些?”
话音极轻,却一字不落落入李易之耳中。
他面色沉冷,正要开口驳斥女子不可与男子同日而语,抬眼见她敛去所有笑意,一双眼眸蒙着层层倦怠,清冷又疲乏。
宋明珠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剥离所有风花雪月的悸动欢喜,两个思想截然不同、三观相悖的人相守一处,到最后,受伤的永远是那个渴求平等相待的人。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四肢百骸,磨得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消散。多说无益,他不懂,也从不愿真正去懂。
李易之望着她失神怔忪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锦袍沾染的寒气,猝不及防撞上她温热的肌肤,宋明珠下意识微微瑟缩。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收紧扣着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哄劝,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本王对旁人不过是逢场作戏,唯独对你,一片赤诚真心。”
他并未说谎。此刻的心悦真切而滚烫,纵使抛开宋修远手中的兵权加持,他依旧想娶宋明珠,想让她做独一无二的王妃,做他日母仪天下的皇后。
怀中人身形纤薄,轻软得好似一团浮云,让他心底生出浓烈的保护欲,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珍物尽数捧到她面前。
宋明珠静静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醇厚的龙涎香,低低笑了一声。她笑她太过矫情,荒唐到想在一位古代皇子身上,奢求一生一世、一夫一妻。
那抹浅笑裹挟着苦涩,余下的,全是透彻骨髓的清醒。
宋明珠能够感知,此刻李易之的情意真切无伪。可这份滚烫赤诚的真心,拗不过森严礼教,抵不过权谋利弊。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闷闷的,埋在他的胸前,“只是一想想到梁菲芳,吴梦琪,我就难过得慌。要是以后真有三宫六院,我怕是……我怕是撑不住……。”
后面的话没说完,李易之大概懂了。
他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法承诺她“一生一世”,他的身份不允许的。
屋内的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溅起的火星落在灯台上,很快便灭了,宋明珠心里那点期待,被现实压了下去。
她靠在李易之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闻见他身上龙涎香混的味道,这份亲近,没让她觉得暖,反而更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吴梦琪,不是其他,而是时代的观念鸿沟。
李易之将她拥入怀中,指尖温柔摩挲着她肩头散落的青丝,发丝柔顺如上好云锦,他俯身轻抬,凑至鼻尖细细轻嗅。
他语声轻柔,低声许诺:“往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稍作停顿,又添一句:“旁人万般模样,皆不及你分毫。”
话音落罢,他心底忽觉万般言语皆是苍白无力。他清清楚楚知晓宋明珠心中所求,可诸多期许,他无力圆满。
皇室之中,连父皇都无法予母后独一份的偏爱,身为藩王皇子,以后登上高位,少不了借联姻稳固权势,更需平衡前朝情面拉拢世家势力。
这身不由己的难处,他无从对她言说,唯恐徒增她的怅然。
“明珠。”李易之嗓音低沉沙哑,无奈道,“我知晓你心中郁结,只是……”
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紧,不愿松开。
随即低头,温热薄唇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间,语气藏着急切与期盼:“多想此刻,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宋明珠身子一僵,温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悄然浸入衣襟深处。
她已分不清,这落泪是为自身坎坷境遇,还是为李易之无奈而动容。
她纤指轻抵在他心口,微微用力缓缓推开,顺势往后退开半步,神色淡然疏离,轻声道:“殿下,您逾矩了。”
短短四字轻浅落下,她心中通透,明白他一片赤诚心意,懂得他身不由己的难处。
逾越礼教、无名无分的温情,填不满两人之间隔着的世俗鸿沟,反倒愈发叫她清醒。
在正妃名分尘埃落定之前,所有缱绻亲昵皆是镜花水月,触之易碎,留之无果。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雪后的荣城浸在寒雾之中,人一呼气,便凝成一团青白霜气,转瞬消散在晨风里。
西院卧房内,承意垂首伺候宋明珠整装,内里一身精工狐皮袄裤,柔软保暖;外罩宝蓝色骑马劲装,裁制利落,衬得她身形挺拔清峭。最外覆一件玄色镶毛大氅,领口圈着一圈蓬松暖狐毛,抵去料峭寒意。脚下一双小羊皮软靴,利落束紧裤摆。
一身装束褪去闺阁女子的柔弱温婉,透出一股飒爽通透。那是独属于宋明珠的气质,不受深宅桎梏,不拘礼教束缚,坦荡磊落,果敢清醒。即便是寻常世家女子女扮男装,也难生出这般松弛又凛冽的风骨。
承意指尖轻缓,替宋明珠系好大氅玉带,绳结紧实妥帖,不松不勒。她垂着眼,眉宇间压着忧虑。一旁的执戈低头清点行装,包袱极简,只备下几日干粮与一袋清水。
宋明珠淡淡开口:“往日出行必备的软垫、精致瓷具尽数剔除。此番前往月栖关,路途艰险,轻便赶路最为要紧。”
“奴婢明白。”执戈颔首应声,做事干脆利落。
承意系好玉带,宋明珠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紧锁的眉头之上,语气放得极轻:“承意,此番要委屈你留守侯府。我走后,府中若生变故,你先去找陈先生;若是他刻意为难,便去寻殿下。凭我的情面,他会护你周全。”
她微微压低嗓音,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暗中派人盯紧城郊那处宅子。我虽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伙人盘踞在此,是隐患。”
后半句顾虑,她悄然咽回腹中。
先前砚心、卫蘅为她身陷险境,血染眼前,惨痛下场历历在目,她不忍心让身边之人因她涉险。
宋明珠抬手轻拍她的肩头,语气郑重笃定:“留在府中,遇事切勿硬扛。但凡紧急,务必传信于我。”
穿越至此,身居侯府,她看透封建世道。上位者喜怒便定人生死,下人蝼蚁一般,性命轻如草芥,一句轻飘飘的吩咐,便能决定旁人前程生死。
每见一次,她心底寒凉一分
她是现代寻常普通人,见不得人命轻贱,可深陷时代牢笼,纵然不忍,也无力更改。
承意听着她再三叮嘱,心头慌乱更甚。
她沉默片刻,抬眸凝望宋明珠,语气带着恳切哀求:“姑娘,此番可否带上奴婢?奴婢纵使武艺平平,也能为姑娘收拾行囊、守夜伺候。”
宋明珠并未直接应答,只淡淡向执戈递去眼色,示意她先行携行囊外出。
屋内只剩二人,她语气沉静,带着笃定:“承意,我身边可用之人稀少。许多事看似与我们无关,可身处棋局,无人能够独善其身。提前防备,方能自保。你切记盯死城郊宅内的暗兵。我虽已告知殿下,可他迟迟犹豫未决。我走之后,你将我今日所言转述给陈先生,他自有办法联络乔守备,提前布防戒备。”
承意轻叹了一口气,压下不舍与担忧,困惑问道:“姑娘为何不亲自告知陈先生,或是直接联系乔守备?这般功劳,何必拱手让人?”
宋明珠轻轻摇头,神色淡然通透:“我一介深闺女子,人微言轻。贸然上报,只会被旁人视作妇人猜忌,甚至被曲解为我因争风吃醋,刻意构陷吴梦琪。可陈先生代表永定侯府,由他出面,分量截然不同。纵使乔守备心存疑虑,也必然会派人探查。此事我已禀明殿下,他明知隐患却按兵不动,非我能干涉。可侯府不能无防备,必须提前做好万全之策。”
承意恍然点头,愤愤不平:“姑娘事事为侯府筹谋,可府中之人待你凉薄,奴婢替姑娘不值。”
“一码归一码。”宋明珠神色平静,“老夫人苛责于我,是府内私怨;而城郊暗藏兵力是城外隐患,关乎荣城安危。私怨不可混为公事。我们只需如实上报,自有掌权之人定夺。”
承意被她一番说辞说得无言,她不想懂那么多,她只要姑娘平安就好,她郑重颔首,对着宋明珠说道:“姑娘路上务必珍重,抵达月栖关,不管多忙,务必捎一封平安信。姑娘走后,奴婢即刻前往前院。”
宋明珠轻点其头,再一次轻拍她的肩头,无需多言,尽是嘱托。随后转身,随执戈走出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