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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我们都一样,早晚都会家破人亡

这话落下,承意面色微沉,心底一紧。那女子认得自家姑娘?一身高深武功来意不明,行事暗藏敌意。这般危险之人潜藏暗处,不是姑娘能够独自应对的,她心头焦灼,当务之急应尽快禀报侯爷,交由侯爷定夺处置。

反观宋明珠,对此女子无印象。

那女子是否认识的是原主?对方武功卓绝,能悄无声息潜入卧房,若非执戈与承意反应迅速、联手将人逼退,她怕是身陷险境。

乔砚收剑入鞘,快步走到宋明珠身侧,躬身行礼,语气凝重得近乎沉哑:“小姐,此人招式诡谲狠辣,非寻常江湖人士的路数,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每一招都直取要害,阴毒异常。是否派人追查?”

宋明珠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大氅领口的缠枝纹盘扣,神色沉静无波:“不必急于追查。她若真有心取我性命,方才府中侍卫聚拢时,便不会仓促脱身;若只是前来试探窥探,此刻贸然追查,反倒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另一边,吴梦琪自永定侯府出来,一路轻功奔跑,猩红锦袍上沾了不少细碎雪沫,她抬手拂去,踉跄奔行,踏入燕王府朱红大门,胸腔里的心脏,稍稍平复了几分。

想起方才宋明珠望她的那一眼,吴梦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笑意。

还是和以前一样蠢笨,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宅闺秀,当年她吴梦琪在京城横着走、无人敢惹之时,她宋明珠不知藏在侯府哪个犄角旮旯里,看人脸色讨生活。

可这笑意转瞬即逝,一想到覆灭的吴国公府,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甘与愤懑。

若她身为男子,吴家旧部何至于瞻前顾后、迟疑不决?她又何须一介女子抛头露面,借着李易之的身份挡在身前,独撑吴家残局?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敛去一身情绪,脚步未停,径直往王公公特意为她打理布置的栖雁院走去。

沿途值守的侍卫见了她,都知晓这位是燕王殿下亲自接回府中的表小姐,不敢有怠慢,纷纷匆匆躬身行礼,而后侧身退让

吴梦琪面无表情地走过,神色冷冽,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走进栖雁院时,守在门口的吴家老仆立刻上前,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家主,燕王殿下正在堂屋里等着您。”

吴梦琪微微颔首,示意老仆跟上,径直朝着堂屋走去,抬手掀开门帘。

堂屋内暖炉烧得正旺,融融热气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的寒凉。

李易之端坐于梨花木椅上,一身与吴梦琪同色系的猩红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枚羊脂白玉冠束起,显得俊朗清贵。

他手边的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显然是刚到不久。

见她掀帘而入,李易之缓缓起身,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表姐。”

吴梦琪气息未平,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目光落在李易之身上,眼底翻涌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与不甘:“我见到她了,宋明珠。论心思机变,倒比梁菲芳那个草包活络得多。”

李易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凝重:“表姐,想做什么?”

他怎会不知这位表姐心底的执念?吴梦琪是吴国公府唯一幸存的嫡孙女,当年吴国公为大湚披甲征战前梁国,不料军中哗变,惨死于军帐之内,最后被朝廷安上“延误军机、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吴国公府女眷听闻噩耗,皆不肯认罪伏法,更不甘奉旨入教坊司受辱。一众女子傲骨铮铮,纷纷拔剑自刎,鲜血浸透青砖,惨烈景象触目惊心。

母后借着手中残存的微薄权柄,暗中遣派心腹嬷嬷,连夜将吴梦琪偷偷送出京城,方才保全她这唯一的遗脉。

那时李易之尚年幼,只记得母后身边的嬷嬷吩咐他,送吴梦琪一程。

嬷嬷将一枚铜制双鱼兵符一分为二,一半交予吴梦琪,另一半则让他妥善收好。

直到后来他才知晓,那枚兵符,是调遣吴家旧部的信物。

那晚吴梦琪离去前,曾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都一样,早晚都会家破人亡。”

彼时他年岁尚幼,只看得见表姐眼底淤积不散的哀愁,看不懂那愁绪之下,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李易之唯一依稀记得的,是吴梦琪眼角那抹尚未干透的泪痕,清冷又落寞。

自那一日过后,他便与吴梦琪断了所有往来。

待到日后离京就藩,他曾派人四处打探吴梦琪的下落,最初初衷,不过是为了取回那半枚兵符。

最终,他在西南蓝田县寻到了吴梦琪。她应允交出兵符,提出一个条件,要他娶她为妻。彼时他为拿回鱼符、收拢散落的吴家旧部,稳固自身势力,权衡利弊之下,应下了交易。

此刻,吴梦琪似是全然未察觉他话语里的警惕,脚步缓缓向他走近,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烧穿他的眉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痴迷:“表弟生得越发俊俏了,比起当年在京城时,更添了几分王爷的威仪。”

说着,她抬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

李易之足尖轻错,身形向后微退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身后的侍卫长治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沉稳而恭敬,却带着强硬:“表小姐,请自重。”

吴梦琪身边的老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长治面前。

吴梦琪抬手挥了挥,示意老仆退下,脸上未显不悦。

她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疯癫:“狗奴才,也敢拦我?你家殿下亲口答应过我,我帮他聚齐祖父的旧部,他便娶我为妻!”

她转头看向李易之,眼底翻涌着逼问的戾气:“这事,宋明珠知道吗?她可知晓,自己不过是个占着正妃名头的幌子?如今西北兵权已到手,你为何还留着她的性命?”

李易之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表姐,本王的确答应过娶你,却从未许诺过正妃之位。”

“至于明珠,你莫要打她的主意。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个单纯的小丫头罢了。”

“哈哈哈哈!”吴梦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猩红的锦袍随着她的动作翻飞,衬得她脸色惨白,“我吴家千军万马,皆为大湚战死沙场,我以整个吴家为嫁妆,你却让我做妾?祖父、父亲、叔叔们,还有我大哥,哪一个不是为了李家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还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她的笑声陡然顿住,眼底的疯癫褪去,只剩刺骨的寒凉与怨毒:“你父皇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不仅杀了我吴家满门,还想将我吴家女送进教坊司受辱!我吴家女宁死不屈,纷纷拔剑自刎,何等有骨气!为何偏偏留下我?为何要让我亲眼看着这一切,在无尽的折磨中苟活!”

“表姐慎言!”李易之的声音变得严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王姓李,是大湚的燕王,休得对父皇妄加诋毁!”

吴梦琪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幽怨又偏执,脚步不停,再次向李易之逼近:“是,你姓李,我姓吴。可吴家就剩我一个人了,你身上流着一半吴家的血!我们若是结合,生下的孩子,便是最纯粹的吴家人,能替我吴家延续血脉,能为我吴家报仇雪恨!”

她说着还要上前,长治见状,要再次阻拦,却被李易之抬手制止了。

吴梦琪定定盯着李易之的双眼,声音里掺着几分哀求,又裹着逼迫:“易之,你答应过我的。当年在城外,姑姑身边的嬷嬷说,只要我能活着,等你找到我的那一天,你就会娶我。还有蓝山县的破庙里,也是你亲口许诺,只要我能召集吴家旧部助你,你便会娶我、护我一辈子。这些话,你都忘了?”

李易之缓缓阖上眼眸,过往的血泪旧事翻涌心头。

外祖父吴家满门倾覆的惨状,他刻骨铭心,怎敢忘却?母后为缓和皇室与吴家旧部的矛盾,明知父皇赐下的汤药藏有慢性毒药,依旧默然饮下,甘受荼毒;还有那尚未出世、便胎死腹中的幼弟,桩桩件件,刻骨铭心,永世难释。

他自身亦常年受毒药侵蚀,数年间身子孱弱,缠绵难愈。

直至遇见宋明珠,他体内淤积的毒素才慢慢消解,日渐好转。

他偶然发觉一桩异事,但凡他身上带伤,只要留在宋明珠身侧,伤口便会愈合得极快,且愈合之后光洁如初,不留疤痕。

他曾暗中多次试探求证,确认这般奇异奇效,唯独宋明珠身上独有。就连她贴身侍女执戈脸上留下的疤痕,也是沾了她的气运恩泽,才得以淡化褪去,近乎无痕。

念及宋明珠,李易之心头涌上一阵难以压制的急切,迫切想要见她一面。

抬眼望见窗外沉沉夜色,按捺下了心底的念想。

返回荣城,他本第一时间便去见她。奈何府中琐事缠身,属地积压的政务繁杂冗重,层层事务将他牵绊至今。反倒让吴梦琪抢先一步,出现在宋明珠面前。

他暗自蹙眉,心底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不知宋明珠知晓有吴梦琪这样执拗的女人纠缠着他,会不会暗自揪心,又或是心生醋意,独自郁结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