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心头堵闷郁结的是,宋修远竟为了宋明珠费心筹谋至此,偏心至此,越想越不是滋味。
老夫人一眼便看穿她心中所思所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
当初李易之特意写给宋雨晴的书信,明眼人都能看出暗藏深意、非同寻常,偏眼前这个蠢妇第一时间便告知镇国公那个老匹夫。
镇国公为了自家势力,不愿让李易之拉拢西北兵权,胡乱布局搅黄婚事,愚笨到无可救药。
“往后永定后府里闭门安守,深居简出,无关紧要的应酬宴席,一概推脱不去。”老夫人沉声吩咐,“府中人口简单,晴丫头婚事已定,明珠远在西北待嫁,琛哥儿年纪尚轻,婚事暂且往后搁置,不必急于一时。”
话锋一转,她语气凝重,告诫道:“从此往后,不许再与镇国公府牵扯过深、往来过密。宫中贵妃娘娘多年未曾再诞子嗣,你那入宫的侄女也无身孕,这皆是天意注定。如今三位成年皇子皆已就藩,镇国公府后宫无依仗,往日图谋终究是一场空。我们永定侯府,必须走出自己的路,不能再依附旁人。”
看着侯夫人依旧怔怔出神、心不在焉的模样,老夫人语气稍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疼爱晴丫头情理之中,可女儿家终究是要出嫁从夫。以江晏这般冒失浮躁的性子,日后自有长公主费心调教管束。晴丫头嫁过去只需安分守己、静心度日,纵使做不得宗妇主母,也能清闲安稳一生。我日后多入宫与太后叙旧往来,会护她周全。往后你的心思,多放在世子与琛哥儿身上,他们才是你后半辈子的靠山,是永定侯府真正的指望。”
她想起一桩要事,补充道:“把世子妃杜月娥送往荣城,让他们小两口培养感情,你也少摆婆婆的架子,让她与衡哥儿好好相守度日,早日给我添个承重重孙。儿子孙子性子都不听管束,总有重孙能乖巧贴心。顺带让月娥就近看着宋明珠,别让她在外再闹出什么是非事端……我年纪大了,一把岁数,还要为这些内宅外事日夜操心劳碌。”
侯夫人闻言连忙应声:“婆母所言事事在理,儿媳尽数听从。只是将世子妃送往西北,于规矩礼制不合,恐怕陛下知晓也不会应允,万万不妥。”
老夫人听罢,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看着这个始终拎不清、半点大局不懂的儿媳,连多余解释的心力都已耗尽,只得无力挥挥手:“你且退下吧,我累了,要歇息了。”
侯夫人茫然无措,不知她哪句话又惹得老夫人不快,只得讪讪行礼,默默躬身退了出去。
姜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老夫人步入内室安歇。
老夫人闭目靠在软榻上,轻声喃喃自语:“老了,真是老了……永定侯府就算不争从龙之功,也能安稳传世、世代昌盛,偏要人心不足,趟这夺嫡浑水。”
她语气一转,满是满心遗憾:“明珠这丫头,本是一身大造化命格,偏偏生得一副狐媚容貌,招惹是非,此番数次劫难都能化险为夷,当真命不该绝。”
姜嬷嬷心知老夫人遗憾所在。
前两次松鹤堂动手折损不少人手,次次都没能伤及宋明珠分毫,或许这孩子当真天命护身、劫难不侵。
好在陈先生思虑长远,未曾真的做下大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接话,只默默上前给老夫人掖好被褥,静心伺候。
“对了。”老夫人睁开眼,看向姜嬷嬷轻声叮嘱,“你孙子迎娶香气那丫头,往后让他好好待人家,切莫委屈了这单纯孩子。”
姜嬷嬷心头一暖,忙躬身点头应下。
香气性子单纯善良、行事磊落坦荡,与宋明珠一般,没有半分弯弯绕绕的花花心肠,有她在家中持家,家和安稳,少无数争吵事端。
侯夫人踏出松鹤院门槛,心头沉甸甸的愁绪好似坠了整块寒铅,压得她步履沉重拖沓,拖着一身乏累,慢慢往西华苑挪。
踏进西华苑院门,堂屋中端坐的一道身影,让她下意识驻足了脚步。
宋昱琛跷着二郎腿安坐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青竹折扇,扇面题着几行清隽浅墨小字。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细腻的扇骨,神色难得一派闲散悠然,没了往日里少年跳脱,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侯夫人紧绷了半日的脸色稍稍松动,抬脚迈入堂屋,语气里添了些许久违的暖意,带着几分意外问道:“这个时辰怎么回来了?书院今日不用念书?”
宋昱琛抬眸望向她,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利落合起,起身给侯夫人行了规礼,唇角噙着几分散漫笑意回话:“书院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都在说江晏带兵围了燕王府。一边是雨晴未来夫婿,一边是宋明珠婚约在身的良人,两位妹夫闹出惊天动静,同窗围着我追问不休,个个都想打探内情,儿子哪里说得清其中纠葛?索性跟夫子告了假,回府躲个耳根清净。”
侯夫人闻言,重重长叹一声,步履沉缓走到桌边落座。碧梧见状忙上前奉上案几上的茶,侯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凉透,入喉刺骨,激得她心口一阵发紧郁结。
对着宋昱琛没好气的沉声叮嘱:“外头那些闲话都是瞎传的,别跟着胡乱听信。此番是太子派去的桂晨大人牵头,联络了荣城当地守备军围堵燕王府,你妹婿不过是随行附和,当个陪衬罢了。只因他长公主独子,英国公世子的身份太过扎眼,才落得陛下追责,惹出这场祸事,苦了我的晴丫头。”
说罢,她转头对着一旁侍立候命的柔枝吩咐:“你去汀兰苑瞧瞧,大姑娘高烧退了没有。若是热度未消,便让厨房炖一锅软糯养胃的清淡粥食送过去,等她醒了先进食补元气,再按时辰服药休养。”
柔枝躬身应声领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轻手轻脚退出去办事。
宋昱琛见状神色一正,出声询问:“雨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高热?府里素来按时请太医诊平安脉,她身子素来康健硬朗,从没出过这般状况。”
侯夫人没有即刻回话,先转头对碧梧吩咐:“去厨房看看,有现成的精致点心或是热汤羹食,给这猴儿端些过来,想来你从书院回来一路奔波,定然还没来得及用膳。”
待碧梧躬身退下,她才转头看向宋昱琛,语气无奈:“还能有别的缘由?还不是为了你妹妹那门亲事!雨晴听闻江晏被撤爵夺了世子之位,急得整夜合眼未眠,天刚蒙蒙亮就高热骤起,昏睡在床上,嘴里反反复复念的全是江晏的名字。”
想起女儿病中面色苍白、虚弱憔悴的模样,再看看眼前儿子闲散无事、把玩折扇的闲适模样,侯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指着宋昱琛的额头轻点一下,带着几分嗔怪质问道:“你倒自在!明知你妹妹重病在床,回来连汀兰苑都不肯去探望,只晓得坐在这里摆弄你的扇子,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同胞妹妹?”
宋昱琛被母亲一番数落,当即低呼一声,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委屈不甘:“府里里外外大事小情,自有母亲和祖母周全操心,哪里轮得到我插手置喙?说到底江晏也是旁人自己出事,被牵连罢了,雨晴何苦这般折腾自己,伤身又费心?”
他晃了晃手中折扇,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透着少年人满腔向往与憧憬:“儿子一心想去边关历练,盼着过那仗剑天涯、纵马沙场,一剑横扫千军的快意日子,你们偏生百般阻拦,非要我日日啃读那些劳什子的书,看得我头昏脑涨,半点趣味都无!”
说着,他还忍不住举例辩驳:“二叔宋修景当年走的便是文官仕途,寒窗苦读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被外放去了不知名的偏远小县做个微末小官,一去数年不得归,终年蹉跎地方,这般日子有什么意思?”
侯夫人骤然听见“宋修景”三个字,脸色微变,指尖下意识悄悄攥紧了手中丝帕,刻意岔开话题,语气也随之沉敛几分:“你父亲既已定好让你走文官路子,你便乖乖听话静心读书,少在这儿满腹牢骚、胡思乱想。”
她抬手指向门外,耐着性子悉心劝导:“你以为沙场将军仅凭一身武艺,便能指挥千军万马、镇守一方?哪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帅,不是饱读诗书、胸藏韬略、腹有乾坤?你去前院瞧瞧你父亲的书房,再看看你兄长的居所,哪一处不是书架林立,摆满诸子百家典籍与行军兵法典册?”
宋昱琛被母亲说得面露愧色,垂着头悄悄蹭了蹭衣角。他心里也知晓母亲所言句句在理,只是读书太过枯燥熬人,方才不过是随口抱怨发泄几句罢了。
他闷声闷气应道:“我这就去汀兰苑探望妹妹,看过之后便回自己院子读书。”
话音刚落,碧梧便领着一个小丫鬟进门,身后丫头手中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清甜香气顺着盅盖缝隙袅袅飘散开来。
侯夫人拉着宋昱琛落座,将莲子羹推到他手边,语气软和下来:“先把这个吃了再去,刚从厨房炖好端来,还热乎暖胃。”
她伸手轻轻拍着儿子的手背,又絮絮念叨劝慰:“我多说你两句,你便觉得满心委屈不如意?让你静心读书,既是为了你往后前程,也是为了咱们侯府安稳。如今天下局势已经不动荡了,早不是单凭武力便能立足的世道,治国安邦全靠文臣谋划。一支笔杆可安百姓、定天下,远比你口中一剑横扫千军要分量更重、根基更稳。”
宋昱琛乖乖落座,舀起一勺莲子羹入口,清甜软糯,是宋雨晴素来最爱的口味。
他三两口吃完整碗羹汤,摸了摸饱腹的肚子,抬眼望了望天色,起身便道:“时辰不早了,我赶紧去看看妹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明日再去松鹤院给祖母请安,今日便先不去了。”
侯夫人点头应允,随口叮嘱:“去吧。时辰不早,再过片刻内院就要落锁闭门。看完你妹妹便早些回院安歇,切莫在外四处游荡逗留。更不许借着夜色在院里厮混,与身边丫头、通房肆意胡闹,坏了规矩,失了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