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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痴心执念,昭然可见

李元秀的视线长久定格在英国公身上,眼底疑云层层翻涌。

英国公的势力扎根京畿,是不是暗中已经插手西北荣城防务,触手延伸,未免太过肆无忌惮。

内侍徐福适时躬身上前,将一叠卷宗稳稳呈至御案之上:“陛下,此乃荣城乔守备的身家底细卷宗。”

李元秀随手翻开,目光快速扫览,指尖停在“乔守备年近不惑,膝下无子”一行字迹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凉薄的弧度:“乔氏虽为世家,只剩他这一脉独苗延续香火,无子无后,是他此生最大的软肋……倒是一枚绝佳的棋子。英国公,好一番运筹算计。”

长公主伏跪在地,见陛下死死盯住她的夫君,一颗心悬至嗓子眼,惶恐难安。

她心知,江晏远赴荣城,明面上是受太子差遣查办要事,暗地里,是为了宋明珠。

她没有想到,素来沉稳理智的儿子,会一时糊涂,追随太子党羽,做出围堵藩王、藐视皇权的蠢事。

思绪辗转,她又念起李易之。

那是故友吴氏的独子,亦是她自幼看着长大的侄子。

日前她收到李易之的来信,字里行间,皆是对江晏的感念与夸赞。

若非心系宋明珠,江晏不会应允太子所托,远赴边陲荣城,陪着桂晨查办那桩子虚乌有的巫蛊假案,更不会一时糊涂,犯下围堵藩府、藐视皇族的大错。

长公主费解,想不通其中缘由。

宋明珠身为侯府庶女,低调沉寂,几乎从不踏足京城贵女交际圈层。

长公主此生唯一见过宋明珠,还是多年前宋修远携其入宫赴宴,往后大小赏花雅聚、宫廷宴饮,再无她的踪迹。

难不成,是温泉山庄那桩旧事未消,至今还在暗中作祟?那日山庄之内,江晏不幸中招身陷迷乱,阴差阳错撞见宋明珠初潮,误会丛生,心思也随之偏了轨。事后诸事早已一一厘清,通房丫鬟鸳鸯以身作证,证明江晏与宋明珠未有过实质性性关系。

可偏偏事到如今,太后赐婚懿旨一出,婚事尘埃落定,可江晏心底却依旧耿耿于怀,放不下宋明珠,怎么也跨不过心里那道痴念,无法释然。

另一边,阶下的英国公面色铁青。

荣城传回来的消息,江晏围堵燕王府的荒唐行径,他在长公主府便怒不可遏,抬手掀翻案上青瓷茶盏,茶杯碎裂在地,茶水泼溅衣袍,他却浑然不觉,伸手指向长公主,浑身气得微微发颤,声音嘶哑颤抖:“糊涂!简直无可救药!这逆子是嫌老夫命太长,执意要将整个英国公府拖入深渊!”

“若不愿夹缝求生,大可辞官避世,安分守己便罢!偏偏胆大妄为,围堵藩王府,藐视天家规矩!”

“他若懂得迂回自保,只需托病称恙、借醉推脱,便可置身事外。此番亲自出手,便是代表英国公站队,日后所有祸事,皆要家族为他收拾残局!”

他指着长公主,气急攻心,半晌难言,最终只剩一声绵长沉重的叹息,满心疲惫。

此事传回英国公府,府中老夫人震怒不已,当即勒令英国公入祠堂长跪思过。

府中二房、三房更是哗然争执,人人惶恐不安,生怕江晏的鲁莽之举,连累全族获罪。

最终还是老夫人强势拍板,冷厉下令:“待江晏归京,即刻褫夺其世子之位”方才勉强压下府内纷乱躁动。

祠堂之内,英国公长跪冰冷蒲团,又气又悔,百思不得其解。

他倾尽心血教养多年的嫡子,怎会做出这般罔顾国法、自掘坟墓的蠢事?此举无异于亲手递上把柄,任由皇室拿捏制衡。

奈何木已成舟,再多苛责埋怨皆是无用,唯有竭力周旋补救。

可他尚未理清对策,李易之的密信送入府中。信中所言秘事,字字诛心,令英国公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尘封多年的隐秘,他毕生小心翼翼掩藏,从未对长公主吐露只言片语,李易之却尽数洞悉、步步紧逼。

念及那位英年早逝、含憾落幕的前朝太子,英国公心底翻涌着酸楚,酸涩堵在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非当年那场残酷无情的朝堂权斗,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品性仁厚的太子殿下,被先帝狠心赐下死罪。那一日血色惊心,一幕惨状历历在目,自那以后,英国公半生热血皆凉,心底那份忠于朝堂、热忱济世的念想,便也随着太子的殒命,一同彻底死寂了。

他奉旨迎娶他的妹妹长公主。

数十年来,他不纳妾、无通房,并非对长公主情深意重,而是此生心悦之人,已逝而已。这份悖逆世俗的隐秘情愫,他深埋心底数十年,无人知晓,李易之究竟是如何窥探得知?

御书房中,李元秀望着缄默不语的英国公,神色沉冷,语气再添威压:“英国公,事到如今,难道无辩解?”

英国公深吸一口冷气,侧眸瞥了眼身侧的长公主,咬紧牙关,重重叩首下跪,强压下心绪,稳住声线沉声回话:“陛下,犬子远赴荣城,本意乃是奉太子之命彻查巫蛊一案,只是滞留月余,一无所获。臣恳请陛下,暂且召江晏回京,另派心腹能臣前往接手查案。”

话锋陡然一转,他抬眸抬头,目光灼灼直视李元秀,字字铿锵:“何况巫蛊邪物首度现世于东宫之内,理当优先彻查太子殿下。岂能因太子率先揭发,便轻易洗脱嫌疑,置之度外?”

“你休得胡言!”长公主抬头,震惊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

长公主府与英国公府中立,不涉储位纷争,此番言语一出,等同于公然与太子为敌,两家必将卷入夺嫡漩涡,万劫不复!她慌忙抬手欲要制止,却被英国公一道凌厉眼神硬生生拦下。

英国公全然不顾长公主的阻拦,直言进谏:“陛下,臣斗胆冒死直言,贼喊捉贼,自古有之!回想陛下此前身中奇毒,最大受益者,便是太子殿下。当今三位皇子之中,太子稳居东宫,子嗣绵延无忧;寿王、燕王就藩,却皆传出子嗣有碍的传闻。”

“倘若陛下龙体有恙,江山社稷最终落入何人之手,陛下静心细思,便知端倪。”

李元秀闻言,指尖轻叩御案,笃笃声响错落响起,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殿内静谧至极,只剩三人绵长交错的呼吸声。

他默然垂眸,陷入深深沉思,眉头微蹙,眼底神色明暗变幻,翻涌不定。

片刻过后,李元秀缓缓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语气决绝,不容置喙:“东宫巫蛊一案,朕会命大理寺另行彻查,绝不偏私。但江晏目无纲纪、围堵藩王府,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即刻削去其一切官职,革除英国公府世子之位。待其回京之日,即刻打入宗人府闭门思过,无朕亲笔圣旨,不得踏出一步。”

长公主面无血色,温热泪水簌簌滑落,滴落在冰冷金砖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面色覆满悲戚,心底暗自松了一瞬,唇齿间涌上求情的话语。

可抬眼对上李元秀冷硬漠然的眼眸,所有恳求的话都堵噎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

周身止不住微微发颤,只得俯首垂眸,哽咽着低低应下:“臣……遵旨。”

江晏被朝廷撤职夺爵、世子之位尽削的消息传入永定侯府时,宋雨晴听闻消息,当夜便高热不退。

滚烫的热度灼烧得她神志昏沉,卧榻之上辗转反侧,额间烫得吓人,唇齿间反反复复、低低喃喃,念着两个字“江晏。

除却这名字,无别的言语,痴心执念,昭然可见。

侯夫人寸步不离守在女儿床前,焦灼攻心,不眠不休急得唇边燎泡连片,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模样荡然无存,在寝屋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一旁侍立的马嬷嬷瞧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江晏这英国公世子的尊位,如今落空,无回转余地。

她暗自替大小姐惋惜,门当户对、人人称羡的上好姻缘,眼看就要落笔成婚,陡然横生变故,落得难以收场的境地,令人唏嘘。

侯夫人越思越急,心下惶恐,传唤李青家的,命她即刻快马赶去镇国公府,央求娘家兄长出面周旋,务必想方设法替江晏在御前求情。

在她心底,宋雨晴若是嫁与一个无爵无位的落魄子弟,不仅辜负了她的筹谋与期许,日后晴丫头嫁到英国公府,在内宅妯娌间也抬不起头,一辈子都要被人轻视磋磨。

“夫人,夫人!”马嬷嬷见状忙上前拦住,眼角余光暗暗朝松鹤院的方向示意,低声提点,“咱们侯府里头,还有老祖宗坐镇呢!老夫人与太后娘娘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手帕之交,情分深厚,这点朝堂人事的周旋,何须劳烦镇国公府?只需老夫人递一道折子、说上几句话,便能轻易斡旋妥当。”

侯夫人闻言如醍醐灌顶,醒过神来,忙叫住正要动身的柔枝,又反复叮嘱香儿、贤儿一众贴身丫鬟,“务必尽心竭力照料你们姑娘,寸步不离。”

贤儿和香儿行了一礼,点头应下

侯夫人安排妥当后,她脚步匆匆,径直赶往松鹤院,只盼着老夫人出面,替女儿摆平这场婚事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