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内,檀香袅袅缠绕。
老夫人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太师椅上,圆润的手指捻着紫檀佛珠,闭目静听身旁嬷嬷念诵经书。
窗外的松柏香气顺着半开的窗棂溜进来,与沉厚的檀香交织成一片安宁,被一阵脚步声划破。
姜嬷嬷轻步走进来,对着太师椅上的老夫人低声道:老夫人,世子在外面候着。
老夫人眼睫微颤,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却还是缓缓放下佛珠,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暗纹,重新坐正了身子。
她端起小几上的汝窑茶杯,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淡淡:他倒还知道回来。
姜嬷嬷叹了口气,劝道:既回来了,总归是有话说的,让世子进来吧。
老夫人挥了挥手,让念经的嬷嬷退下,堂内伺候的丫头婆子也都敛声屏气地退了出去,只留姜嬷嬷在侧。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冷哼道:这不孝子,我倒要瞧瞧,他凭什么把平阳侯府的嫡长女扔在府里不闻不问。
姜嬷嬷点头,出门引着宋昱衡进来。
宋昱衡一身玄色劲装还沾着旅途的风尘,袖口那片暗沉的污渍格外显眼,分不清是干涸的血渍还是泥泞。
老夫人见他这般不修边幅,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意,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显然,宋昱衡未曾梳洗更衣。
连日的奔波让他双目赤红,方才在墨砚斋听到宋雨晴和杜月娥的对话,更让他心头翻涌,此刻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显然在极力隐忍。
走到中堂,他地跪下,重重叩首: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脸上堆起慈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宋昱衡起来:一路辛苦了,先回去梳洗更衣,歇歇乏。晚膳时到我这儿来,咱们祖孙再慢慢说。
祖母。宋昱衡闻言,不愿就这么被打发,声音沙哑得带着颤抖,孙儿有一事不明,特来请示。
被打断话头的老夫人面色微沉,缓缓放下佛珠,语气添了几分威严:昱衡?
宋昱衡膝行两步,离老夫人不过三尺之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祖母,您是否派人去了结宋明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出口时,宋昱衡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夫人的脸瞬间沉入寒潭,她看着眼前跪着的宋昱衡,想起她曾严厉警告过这孙儿,让他断了对那丫头的心思,可他偏不听话。
去年年底,他偷偷写了些痴缠的情书送过去,可惜那丫头不领情。
当时她处置了墨砚斋的环儿和小厮,还从墨砚斋里搜出了那丫头幼时的玩意儿,以及一沓沓宋昱衡写给她的书信,字里行间的痴语,看得她都想洗眼睛。
那时她气得处置了所有知情的小厮丫头,原以为他能受些教训,收敛心性。
谁知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后,赖在荣城养伤,伤好后迟迟不回京,还是她连写三封书信催请,他才肯回来。
回来后,他倒也算安分,对她处置他身边人的事没露半分不满,就连与平阳侯府嫡长女的亲事,也乖乖应了下来。
老夫人原以为宋昱衡懂了轻重,没成想他成亲第二日就跑了。
她费心安抚好孙媳妇,瞒着老亲家那边,没让事情败露。
可他这刚回来,连梳洗换衣都顾不上,就跑到松鹤堂来闹腾,简直和他那犟种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在胡说什么!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裹着压抑的怒意,明珠那丫头不是在荣城好好的?你刚从那儿回来,反倒来问我?
她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补充道:我身为祖母,纵然明珠有错处,为着侯府的脸面,也断不会做这等阴毒之事。你是男子,当有大丈夫的前程,别总把眼光拘在后宅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
宋昱衡望着祖母慈眉善目的笑脸,耳边却反复回响着方才宋雨晴与杜月娥的对话,心头如坠迷雾。沉默片刻,他低眉顺眼道:祖母说的是,是孙儿短视了。
老夫人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气,想起她那犟牛般的儿子,眸色又暗了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松鹤堂的丫鬟秋彤跌跌撞撞跑进来,连给老夫人行礼都顾不上,颤抖着说道:老夫人,不好了!您派去西北的人回来了,刘嬷嬷她......她去了,侯爷他......
姜嬷嬷心头一紧,想拦已来不及。
宋昱衡闻言浑身一僵,转头盯着进门的秋彤,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字。
秋彤咽了口唾沫,瞥见跪在地上的宋昱衡,又瞧了瞧脸色微沉的老夫人,慌了神,求助似的看向老夫人。
明明是老夫人吩咐过,荣城有消息要立刻禀报,刘嬷嬷那边出了那样的事,她一着急就跑了进来,怎料会撞上这局面?
此事做得极为隐秘,只有老夫人、宋雨晴,以及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人知晓,连侯夫人都蒙在鼓里。
宋昱衡的目光里带着哀求,直直看向老夫人。
耳边又响起宋雨晴那句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有杜月娥那句试探的‘再也见不到’……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祖母真的派人去了结明珠了。
想到宋明珠,那些藏在心底的画面突然涌了上来,宋明珠幼时扎着双丫髻,追着府里的小丫头跑的模样,他在她一无所有时向她表白,她惊得打翻茶盏的慌乱模样;他受伤时,她守在床前,每日亲自盯着厨房炖鸡汤;荣城赏花宴上,她笑起来眼里盛着星光的明媚模样;她受委屈时,强忍着泪水、故作坚强的模样……所有画面最终都化作利刃,将他的心搅得粉碎。
呵......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裹着彻骨的悲凉,祖母?祖母?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
老夫人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颤,这样的表情,她曾在宋修远脸上见过。
当年宋修远为了丽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那里面藏着的,是失望?更是怨怼?
她定了定神,强作镇定道:世子,起来吧。
秋彤见状,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侯爷处置了刘嬷嬷,荣城派去的丫头婆子也都被送回来了。雪竹那丫头也......也回来了。
老夫人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猜到出事。
她瞥了眼垂首侍立的秋彤,又转向宋昱衡,扬声问道:雪竹为何回来?若兰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男人向来都偏爱若兰那一款的,老夫人本指望若兰能勾住燕王,没成想燕王也是个不中用的废物!既然都把人送回来了,凭什么不把那真正招男人喜欢的送回来?
秋彤偷瞄了眼脸色铁青的宋昱衡,吓得不敢作声。
老夫人瞪了秋彤一眼,又给姜嬷嬷使了个眼色。
姜嬷嬷立刻会意,笑着打圆场:奴婢去瞧瞧是什么情况,也好把雪竹带进来。
老夫人颔首,待姜嬷嬷出去,才对宋昱衡道:坐着等会儿吧。
宋昱衡不为所动,依旧跪在老夫人身前,周身的萧索之意浓重。
不多时,姜嬷嬷领着雪竹进来。
雪竹先给老夫人叩首问安,又转向宋昱衡福身行礼。
雪竹垂着眼帘,轻声道:姑娘遣奴婢回来,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老夫人脸上堆起笑意,问道:你们姑娘在荣城可好?
雪竹回道:姑娘在荣城过得安好,吃穿用度都周全。闲时便约上三五好友骑马听书,我们回来前,姑娘还办了一场赏花宴,这事世子也是知道的,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姑娘惦念京里的长辈,特遣奴婢回来替她尽孝。
宋昱衡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慢慢熄灭了。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干涩得厉害:祖母,孙儿累了,先回去梳洗。
老夫人巴不得他赶紧走,也好细细盘问雪竹荣城的事,便挥挥手道:去吧,好好歇着,晚膳时来松鹤堂用饭。你媳妇等了你许久,在府里也安分守己,你们夫妻俩好生相处,我还等着抱玄孙呢。
看着他挺拔却萧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夫人再也撑不住,瘫坐回太师椅上,长长叹了口气,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松鹤堂内檀香依旧缭绕,老夫人转向雪竹,语气陡然变冷:刘嬷嬷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雪竹死死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惶恐。一想起刘嬷嬷与秦嬷嬷惨死的模样,她的身子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她不敢有半分隐瞒,小心翼翼地将刘嬷嬷在荣城的所作所为一一和盘托出,如何步步紧逼,强行按着宋明珠灌下汤药;又如何恶行败露,被宋修远当着府中所有奴仆的面,下令重鞭抽打,最终气绝身亡……
老夫人听闻宋修远如此不给她这个老母亲留脸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厉声骂道:孽障!真是个孽障!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