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对自己是真够狠的,竟能想出这般苦肉计。她倒有些担心,永定侯若是信了流言,会不会贸然上奏圣上,请求收回赐婚的成命,到时候李易之谋划的西北兵权,怕是也要落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绝无可能。真心归顺李易之的人,定然提前得了消息,说不定这出戏,还是众人一同商议好的。
她瞎操心,反倒多余。想着,随手拿起案上的话本子翻看解闷。
翻到书中才子佳人相拥入帐的段落,宋明珠不由得低声呢喃:“这般露骨直白的描写,便是现代风气开放,也极少写得如此细致,倒是现代人误解了古人,以为古人皆是保守内敛,实则风月笔触,如此大胆。”
这段文字写得极尽缠绵,就连她这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都看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正欲跳过这段,秋红在门外轻声通传:“小姐,刘管家求见。”
宋明珠立马合上话本子,指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强压下心头的不自在,抬眼看向门口,沉声问道:“他可有说所为何事?”
秋红躬身回道:“并未言说,只是瞧着刘管家神色凝重,似有急事。”
“嗯。”宋明珠缓缓起身,廊下的雪竹进门,细心地帮她理平衣摆褶皱。
宋明珠对着秋红吩咐道:“你先下去回话,我稍后便到前厅。”
宋明珠带着雪竹步入前厅时,刘管家早已在堂中静候。见她进门,刘管家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宋明珠微微颔首示意,径直走到上首落座,语气平淡地开口:“刘管家倒是稀客。”
自打宋明珠到西北侯府,除了初见时的一面,刘管家便极少露面,这般刻意疏远的缘由,她心里一清二楚,无非是看她无依无靠,又不得老夫人、侯夫人府看重,不愿多做攀附。
刘管家闻言,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并未接话,只垂首立在一旁。
宋明珠也不逼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再度开口:“刘管家匆忙赶来,想必是有要事,不妨直说。”
刘管家躬身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回二小姐,如今荣城上下流言四起,皆说燕王殿下在桃花林遇刺,伤及根本,日后恐难有子嗣。老奴觉得此事太过蹊跷,特意前来知会小姐,万不可急躁行事。老奴已将此事写成书信,快马加鞭送往前线侯爷军中了。”
说罢,他偷偷抬眼瞥了宋明珠一眼,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反倒越发没底。
这传言若是真的,对一位待嫁的闺阁姑娘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可若是假的,燕王这番布局,究竟是何用意?远在前线的侯爷,又是否知晓内情?
宋明珠指尖轻叩桌面,一圈圈缓缓划过,语气淡然:“刘管家跟随侯爷征战多年,又在侯府当差数十载,见多识广。依你之见,陛下亲赐的婚事,岂是说退便能退的?”
刘管家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躬身回道:“皇家赐婚,关乎国体体面,自然不能随意废止。只是……侯爷那边,恐怕会左右为难。”
“父亲自有决断。”宋明珠淡淡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刘管家只需守好侯府门户,约束府中下人,严禁闲言碎语乱了府中人心,更别让有心人借题发挥、挑事生非。至于燕王府的私事,并非永定侯府该操心议论的。”
她顿了顿,眸光微沉,添了几分威严:“永定侯府该尽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切莫落人口实。”
刘管家心头一动,豁然开朗。
二小姐看似平静,实则心思通透。无论流言真假,侯府此刻最该做的,便是稳住阵脚,静观其变,不可乱了分寸。
他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下去安排。小姐能看得如此通透,老奴也就放心了。”
刘管家躬身退下,宋明珠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深意:“听闻秦嬷嬷与刘管家相伴多年,两人膝下育有三儿一女,日子过得倒是和美。”
刘管家脚步一顿,脸色微变,随即再次躬身,抬眼看向宋明珠,沉声道:“姑娘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宋明珠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直言道:“既如此,明珠便直说了。还劳烦刘管家回去转告秦嬷嬷,她若还想在这侯府安稳当差,便别仗着手里那点微末职权,肆意欺压下人。”
“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我姨娘虽已仙逝,侯爷也并非我的亲生父亲,那又如何?我如今依旧居于永定侯府,顶着侯府二小姐的名分,这便是铁打的事实。”
她抬眸看向刘管家,眸光微闪,淡淡发问:“刘管家在侯府当差多年,可知其中缘由?我一个非侯爷亲生的姑娘,能安稳住在这永定侯府,你们非但要护我周全,还需好生伺候我,你当真不明白?”
刘管家年轻时便是侯爷身边的贴身长随,最是清楚侯爷当年对丽姨娘的痴心,是以平日里对宋明珠,向来恪守主仆礼仪,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家中老妻接连收到侯夫人与老夫人的书信,自觉得了两位主子的器重,便处处针对、处处压制宋明珠。
他也曾劝过数次,“一家人顺着侯爷的意思行事便好,犯不着趋炎附势讨好侯夫人,毕竟侯爷与侯夫人本就心存芥蒂,夫妻情分素来淡薄。”
老妻却振振有词:“侯爷终究是外男,府中内宅事务,向来是侯夫人一手主事。我若不听侯夫人的吩咐,他日侯夫人随便派个嬷嬷过来西北掌家,咱们这些在内宅当差的,到头来都落不得好下场。”
“二小姐本就是庶女,侯夫人与老夫人说得没错,她既被指婚给燕王殿下,安心在府中待嫁便是。以她的身份,出去赴宴也代表不了永定侯府,万一在外惹出什么祸事,岂是你我能摆平的?到时候咱们一家子的差事都保不住,少不得要被牵连获罪。”
刘管家听了老妻这番话,细细思量也觉得在理。二小姐为何会来荣城,老王头的信里也曾提及,这事本就不甚光彩,原是在京城待不下去,才被陛下下旨,远远遣往西北这偏远之地。
虽说顶着燕王未婚妻的名头,可来了这么久,燕王也只下过一次帖子,此后再未登门,也是没把这位未婚妻放在心上。
这般想来,刘管家也渐渐默许了老妻的所作所为。
刘管家颔首应道:“知晓了,往后内宅的事,我绝不插手掺和。”
秦嬷嬷狠狠瞪了刘管家一眼,心里清楚他是怕出事不愿担责,当即语气不耐:“知道了知道了,出不了什么岔子。我背后有老夫人和侯夫人撑腰,便是侯爷,也要给老夫人几分薄面,咱们做奴才的,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刘管家默然点头,他当差多年,素来信奉听主子的话准没错,便不再多言。
刘管家抬眼望向坐于上首的宋明珠,又见她身边雪竹和若兰两个丫鬟垂手侍立、心里不由得发苦。
他何尝不知宋明珠话中深意,侯爷也曾特意来信叮嘱他好生照料,可内宅牵扯繁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也是身不由己。
不等刘管家开口辩解,宋明珠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骤然冷了几分,缓缓开口道:“刘管家,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止。”
她淡淡瞥了刘管家一眼,声线平缓却字字沉缓,带着几分敲打之意:“你且退下,好生思量方才的话。”
刘管家走后,雪竹与若兰皆是满面忧心,齐齐抬眼望着宋明珠,神色间满是不安。
雪竹心里透亮,今日姑娘刻意敲打刘管家,实则是为了护着她们二人,心头既暖又慌,忍不住上前柔声劝道:“姑娘,您不给刘管家留脸面,他日.....他若是记恨在心,暗中给姑娘使绊子、穿小鞋,可如何是好……”
宋明珠听不得畏首畏尾的丧气话,当即打断她,抬眸看向二人,沉声问道:“如今这侯府之中,明面上我是唯一的主子,论权势便是刘管家居首。可自打秦嬷嬷接手内宅事务后,他便极少踏足内宅,你们可知这其中缘由?”
雪竹与若兰对视一眼,皆是茫然,纷纷摇了摇头。
宋明珠轻嗤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通透了然:“他心里清楚,秦嬷嬷处处针对我本就不合规矩,所以才刻意避嫌,始终不肯来见我,免得被卷进这内宅的是非漩涡里,落得一身麻烦。”
“他是侯爷身边的老人,跟着侯爷鞍前马后操劳多年,本心是向着侯爷的。可秦嬷嬷不同,她是得了侯夫人与老夫人的授意,才敢这般放肆,毕竟侯爷与侯夫人本就面和心不和,早生出嫌隙。”
“秦嬷嬷不过是攥了点内宅的微末权力,便飘得不知天高地厚,无非是觉得能把我这个正经主子压在脚下,寻那点虚妄的成就感罢了。但你们要记住,在这永定侯府,乃至整个宋氏家族,奴大欺主乃是大忌,是万万容不得的。”
“刘管家在侯府浸淫多年,其中利害他比你我都清楚,由他出面去劝服秦嬷嬷,远比我们与秦嬷嬷硬碰硬死磕,要管用得多。”
若兰闻言点头,盼着秦嬷嬷经此一劝,能收敛几分嚣张气焰,不再处处找姑娘的麻烦。
雪竹早被秦嬷嬷磋磨怕了,从前满心满眼心疼姑娘,如今遇事只想着息事宁人,处处劝着姑娘忍让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