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闺秀,诸如宋雨晴、杜月娴,尚且早已显露过人的通透与沉稳,何况是帝王之子、堂堂燕王?史书里那些关于皇子权谋争斗的记载,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人心叵测,不可轻易琢磨。
就像昨晚那碗难以下咽的生辰面,满府上下,没有一人记得她的生辰,偏偏是李易之这个“外人”记着。
那份笨拙的暖意,若是换作原主,怕是早已心动不已、倾心相付。可她不是原主,这份暖意,她记在心里,却不轻易沉沦。
她不想再与李易之扯闲,索性合上眼,本想装睡避开,可连日的奔波与昨夜的浅眠,倦意真的涌了上来,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
李易之看着宋明珠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马车碾过路上的碎石,发出规律的颠簸声,衬得车厢内愈发安静。
他缓缓放下茶杯,解下身上带着体温的士兵披风,小心翼翼地搭在宋明珠肩上,动作轻柔,宋明珠睡着时,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醒。
李易之斜倚着车厢壁,目光久久落在宋明珠露在披风外的发顶。乌黑的发丝间,只缠着一支素玉簪,没有多余的装饰,衬得她的睡颜憨态可掬,倒比醒时张牙舞爪、带着锋芒的模样,温顺了许多。
想起此次京城之行,该办的事都已妥帖办妥,李易之心中便生出几分畅快。
太子在京城的兵权,这般轻易便被他设计夺得,梁国公趋炎附势,背叛吴国公,总得让他尝尝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滋味。
只是想起梁菲芳的愚蠢,李易之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底的厌蠢病又犯了。
车窗外掠过一片枯林,风卷着残叶,狠狠拍打车板,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易之的目光重新落回宋明珠身上,想起昨夜她捧着那碗面的模样,明明皱着眉,一脸嫌弃难吃,却还是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吃完了。
离开后他当时站在廊下,隐约听见屋里传来她漱口时的嘟囔,抱怨着“盐都没放够”,那一刻,他竟觉得,宋明珠倒是个听话的,听话,便好。
他尝过那碗面,灶上的铁锅是陈庄头家最旧的,柴火有点潮湿难燃,面煮得半生不熟,还坨在了一起,连他自己尝一口,都觉得难以下咽。可他还是煮了,还是端给了宋明珠。
李易之知晓昨天是宋明珠的生辰,原以为永定侯府即便不大办,也会给她办一场小型的生辰宴,略表心意。可他万万没想到,侯府的女眷,竟真的这般凉薄,连一句生辰祝福都没有,还是他李易之太没用了。
李易之便想做点什么,做点能让宋明珠记住他的事,记住他的好,最好能让她倾心于他。
绫罗绸缎、山珍海味、金玉首饰,宋明珠大抵并不缺,或许,这样一碗笨拙又真诚的长寿面,反倒能让她记久些。
正想着,宋明珠翻了个身,肩上的披风滑到了腰际,寒意裹了上来。
李易之伸手,想替宋明珠重新拉好披风,指尖刚触到披风的布料,宋明珠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半点不似刚睡醒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你盯着我看什么?”
李易之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端起桌上的茶杯,假意抿了一口,掩饰着眼底的慌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看你流口水了,这般狼狈。”
宋明珠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嘴角,发现嘴角干干净净,知她上当了,不由得瞪了李易之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燕王殿下当真是越来越没架子了,越来越接地气,连这种小孩子气的玩笑都开。”
“在你面前,要什么架子?”李易之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又藏着几分促狭,“难不成,你想天天对着一个板着脸的木头,连句玩笑都开不得?”
宋明珠被他噎得一时语塞,索性不再理他,坐起身,转头望向窗外,车厢内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车窗外,枯林的尽头渐渐现出一抹淡绿,仔细望去,竟是一片早开的山桃,粉白相间,点缀在枯褐的枝头。宋明珠心中一动,暗道“富阳县,该快到了。”
宋明珠想起在富阳县的日子,那时日子清闲恣意,她总拉着杜有道去城墙根下晒太阳、说闲话,不知他如今过得怎样,是否还安好。这次远赴西北,沿途经过富阳县附近,不知能不能有机会见到他。
“你说过,会托人照顾杜有道,你到底让谁去照顾他了?”宋明珠转头看向李易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次我们一路往西北去,是否能见到他?”
李易之仿佛没听见宋明珠的问话,语气带着几分遐思,缓缓开口:“再过半月,西北也该回暖了。那边的草原,开春时节,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狼毒花,红得像火,艳得惊人。”
宋明珠见他刻意回避,心里掠过一丝不悦,轻轻敲了敲旁边的小几,没再追问,只重新转头望向窗外,眼底藏着几分失落。
马车行至正午,日头渐渐升高,宋昱玄的声音从前面扬声传来,喊着让众人停下:“大伙都停一停!前面有驿站,我们在此打尖用膳,让大伙都吃点热乎的,歇口气再走!”
李易之率先掀帘下车,转身伸手,扶宋明珠下来,却被她侧身避开。
宋明珠踩着车凳,稳稳地跳了下来,身姿利落,李易之预想中的踉跄并未出现,他悬在半空的手,一时竟有些尴尬。
宋明珠站稳身子,抬眼朝他淡淡笑了一下,算是化解了这份尴尬,随后便转身朝一旁走去。
李易之也不恼,收回手,转身牵过马车缰绳,往驿站存放马车的地方走去,神色依旧淡然。
不多时,雪竹、若兰、香梅也从另一架马车下来,簇拥着宋明珠,一同朝宋昱玄走去。
宋昱玄迎上前来,语气关切:“明珠妹妹,一路辛苦。这里有现成的驿站,我们就在此用膳,让伙夫煮些热汤面,大伙都暖暖身子。”
宋明珠轻轻点头应下,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宋昱玄年纪不大,一路走来,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若是换作她领队,未必能做得这般妥帖。
不多时,驿站的伙夫便端来两大盆热汤面,浓郁的面香混着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葱花浮在油花上,色泽诱人,勾得人直咽口水。
宋昱玄一边招呼众人趁热吃面,一边转头吩咐香梅:“你不必留在这里伺候了,去后厨看看,该是备了些精细膳食,你一并端到二楼房间给明珠妹妹,再给明珠妹妹添一碗热面,让她先将就垫垫肚子。等咱们赶到前面的城镇,便去客栈点些好菜,好好给她补一补。”
宋昱玄刚拿起筷子,便见李易之端着一碗面,大大咧咧地坐到了他对面。
李易之今日扮作最低等的护卫,专门给宋明珠赶车,粗布衣服上沾着些许尘土,丝毫不掩眉宇间的不凡气宇。
宋昱玄愣了愣,并未认出这位“护卫”便是李易之,只当是李易之派来贴身保护宋明珠的亲信,便笑着说道:“侍卫大哥一路辛苦,今日面管够,你多吃点。等赶到前面的城镇,我请大哥吃顿好的,好好尝尝当地的羊肉。”
李易之吃面时十分安静,动作斯文,不像旁人那般呼噜作响,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依旧低头安静吃面。
宋昱玄偷偷打量着他,见这小侍卫生得俊朗,吃相又斯文,还小心翼翼地把碗里的葱花都挑了出来,不由得好笑地摇了摇头,脱口而出:“看你这般,想来是不爱吃葱。下次提前跟伙夫师傅说一声,让他们煮面时不放便是。”
李易之抬眸,淡淡应了一声:“嗯。”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易之身边的护卫见状,虽也低头吃着面,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驿站内外,不敢有半分松懈,时刻护着李易之的周全。
用过膳后,众人稍作歇息,便继续启程。
宋昱玄并未打算在富阳县停留,只带着队伍绕着县城而过,径直往前面的县城赶去。
接下来的四五天,行程算得上轻松,并未赶得太紧。
宋明珠起初在马车里或躺或坐,打发时间,可一连几日都闷在这方寸车厢之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乏得发僵,眉宇间渐渐染上几分倦怠。
宋昱玄瞧出了她的疲惫,便提议道:“明珠妹妹,若是闷得慌,不如掀帘出来,骑会儿马?既能活动筋骨,也能看看沿途的景致,解解闷。”
宋明珠连连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脑海里想起当初被宋昱衡放在身前共乘一马的经历,大腿根还隐隐传来几分酸痛。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推辞:“不了不了,我不会骑马,万一摔了反倒麻烦,还是算了,别耽搁了大家的行程。”
赶车的李易之,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我可以教二小姐骑马,不难,一学就会。”
宋昱玄认出,小侍卫是这几日一直替明珠妹妹赶车的人,想来是李易之派来贴身护卫的亲信,终究与侯府侍卫不同,松了口,笑着对宋明珠说道:“也好,有侍卫大哥在一旁看着照料,倒也稳妥,妹妹不妨试着学一学。”
宋明珠掀帘看向车外,李易之正勒着缰绳,转头望过来。
粗布衣衫虽朴素,却掩不住他挺拔的身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清俊动人。
宋明珠犹豫了片刻,想起骑马的不适感,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算了,我还是坐车里吧,骑马太麻烦了。”
李易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也没有再勉强、再劝说,只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缰绳,马车轱辘又缓缓碾着碎石路,朝着前方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