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风雪山脉后,眼前的天地骤然开阔。
北域的地势比西域和南域都要平缓,大片大片的草甸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河流蜿蜒如银线,在旷野中勾勒出宽阔的轮廓。
空气中的灵气变得沉厚而规律,不像南域那样炽烈急促,也不似东域那般温润绵长,而是一种沉稳的、有秩序地涌动的感觉。
周游展开摩天雷翅,一路向东北方向飞去。他放慢了速度,飞过几座小镇和坊市,越过一条宽阔的河流,直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铺展开来的巨大灵光。
那光极远,却已模糊地占据了半边天际,像是一轮沉在地平线上的月亮,边缘柔和,却在持续地散发着某种庄严的压迫感。
乾天城。北域最大的仙城,乾天道主亲自坐镇的化神圣地,远远超出了周游对“仙城”的想象。
它的本体占地数万里,连绵的城墙、塔楼和殿宇轮廓在灵光中若隐若现;城池四周还有数座星城拱卫,如同一串星辰环绕着一轮满月,各自悬停于虚空之中,与主城之间以灵光长桥相连。灵舟往来如织,进出有序,远远便能感受到那股经过数万年积累而成的、厚重而不可撼动的秩序。
周游在高空停顿了片刻,望了一眼那座遥远的巨城。
他此行的终点——天柱山,还要继续往北。周游收回目光,转向正北方,重新催动摩天雷翅,化作一道银白雷光朝更远的天际飞去。
离开乾天城的辐射范围后,周游继续北上。北域的地势愈发开阔,草甸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针叶林。
空气中的灵气依然厚重,却不再像乾天城附近那样井然有序,偶尔能感应到几道散修遁光从远处掠过,大多数是紫府修为,行色匆匆,像是赶路或避事。
向北飞行了数日,周游渐渐接近乾天城与天柱山地界的交界地带。
这一带地势平缓,两边的势力范围没有明显的自然屏障,只有一处不知何时立下的界碑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而在界碑以南不远处,正有两支修士队伍在交战。
一方修士穿着统一的赤色道袍,阵型齐整,进退有据,应当是乾天城辖下的某个金丹宗门。
另一方人数略少,服饰杂一些,却更悍勇,隐约能看到一些家族纹章绣在袖口或肩甲上,应是天柱山那边的世家私兵。两支队伍中间的地面已被术法轰得坑坑洼洼,几具尸身倒在焦土边缘。
周游在半空中停下,远远望了一眼。双方领头的都是紫府后期的修士,各自带着数十名筑基,各自有金丹真人坐镇后方,只是金丹修士都没有出手,只是隔着数十里对峙。
打了一阵后,双方似乎都觉得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损耗,各自留下一批伤员和尸体,缓缓后撤,收兵回营。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术法痕迹,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翻卷。
周游没有靠近,绕过那片战场继续向北。
北域的边界并不平静,但他此行不涉纷争。不过,他倒是多留意了一下两家争斗的地方——正好在两域交界之处,没有什么山川河流作为天然划分,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碑立在那里。界碑附近的地面被术法炸出不少坑洞,却始终没有一座越界。或许是双方都不愿先犯那一步,又或者是金丹真人在后方看着,谁也不愿先落人口实。
周游没有在此过多停留,只是远远掠过那片战场边缘,继续朝着天柱山的方向飞去。
他继续向北数日,天柱山的影子已经远远地撑开了天幕。
天柱山高耸入云,直达九天罡风层,据说山体之上便是天柱道主以自身权柄开辟的洞天。
那座山本身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立柱,罡风从山巅倾泻而下,昼夜不息,寻常修士莫说攀登,便是靠近山腰也要被那股风压得寸步难行。
而且作为化神道主的道场,修士不可随意飞行而上,周游便折向西侧一处坊市,打算暂时落脚。
这座坊市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齐整。
铺面虽不多,却家家灵光内敛,招牌上的字迹像是被同一种规矩约束过,风格一致,少有花哨。街面干净得几乎不见一粒浮沙,来往的修士也都步履从容,语声不高,安静里透着一股积年的秩序感。
坊市虽不是天柱山所建,但毕竟就在山脚和天柱山关系不浅,灵脉丰沛,地价不低。
周游寻到一处出租的洞府,比寻常坊市的行情高出近倍。
周游略一估算,确实比东域附近的坊市贵出一大截,却也没多说什么,直接从紫府中取出灵石付了。
管事接过灵石,神色如常地递过钥匙,周游接过钥匙道了声谢,推门进了院落。
洞府不大,一间静室,一间丹房,一方石桌,地面铺着青砖,墙角有细流暗渠,大约通向山中灵脉的末梢。
他在静室中坐了片刻,室外风声均匀,山色如壁
周游在天柱山脚住了下来。距离冬至尚有数月,他并不着急,每日或于静室中吐纳调息,或沿着山脚四处游走,寻找适合凝炼寒风意象的无主之地。
天柱山一带灵气充沛,地势开阔,但能够与八风之末的寒风相契合的天然风道却并不好找。
北风须空旷、高敞、无遮无挡,且常年有冷气流贯通,方能让寒风之意自然成形。
他探了几处山谷和坡地,要么地势太低,风被山体挡散;要么已有修士占据,布了禁制。
数月过去,冬至将近。
周游在天柱山东南角一处缓丘上,发现了一座闲置的楼阁。
楼高七层,木质结构,门窗紧闭,檐角挂着一串风铃,每一枚都呈冰蓝色,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清冽干净。
楼阁清幽,显然是主人家常居之外用来清修的别府。
他问明此楼的主人是本地一位有名的金丹散修,常年在外游历,此地交予门下代管。
周游付了一大笔灵石,换得了半年的使用权。
那弟子收了灵石,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下山去了。
周游独自推门而入,室内宽敞洁净,窗台蒙了一层薄灰,地面铺着青石板,冬日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照着一排空荡荡的书架和一张旧木案。
他沿木梯走上顶层,推开阁楼的窗扇,一阵冷风从窗隙涌入,带着山隙深处的干寒,迎面扑来。
高处风势明显比平地大出一截,风声在檐角之间被挤成一条窄长的气流,天柱山的轮廓就在视野正前方,那道连接天地的高大柱体在薄暮中微微泛白。
他靠着窗框站了片刻,便关上窗,在楼阁中略作收拾,将案几归位,点燃了一盏小灯。
冬至还有几日,他只需等着便可。
窗外檐角的风铃轻轻震动,发出细碎的冰蓝色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拨弦,风已经慢慢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