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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的咳嗽拖了半个月没好。

起初只是早上起来咳几声,后来夜里也咳,咳得整宿睡不踏实。

孙婶子给他熬了梨汤,喝了两天不见效。

林薇去看了两回,第一回把了脉,开了个方子,让孙诚去县城抓药。

药吃了几天,咳得轻了些,但夜里还是咳,人也没精神。

第三回林薇去的时候,老村长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拐杖,咳得脸通红。

林薇等他咳完了,在对面坐下来:“老村长,把衣裳解开,我给你扎几针。”

老村长愣了一下:“扎针?”

“扎针。光吃药慢,扎针快些。”林薇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针盒,在灯上过了火,“您这咳是风寒入肺,痰堵在里头出不来。扎几针把痰化开,再吃药,好得快。”

老村长犹豫了一下,把外衫解开了。

林薇在他后背找了几个穴位,肺俞、风门、大椎,一针一针扎下去,捻了两下,留针。

老村长起初绷着身子,扎了几针之后松下来了,咳嗽也缓了些。

“疼不疼?”林薇问。

“不疼,酸胀。”老村长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自己琢磨的。”林薇没多解释,留了一刻钟,起了针,又在他手腕上扎了两针,“晚上能睡个好觉。”

扎完针,老村长果然咳得轻了。

当天夜里睡了整觉,第二天起来精神好了些,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孙婶子说“林东家这针管用”,老村长点了头,没说什么。

扎了三天针,又吃了几天药,老村长的咳差不多好了。

这天晌午,他把林薇叫到家里,面前搁着一碗放凉了的药,看见林薇进来,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

“小薇,坐。”

林薇在对面坐下来。

老村长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我这身子骨,今年不如去年了。咳了半个月,要不是你扎针,还不知拖到什么时候。村里的事,我想慢慢交给你。”

林薇没接这个话:“您先养着,村里的事我盯着,您好了再管。”

“你听我说完。”老村长把手搁在拐杖上,“我当了三十年的村长,从逃荒到这儿落脚,一砖一瓦把村子撑起来。前些年旱得活不下去,我天天去井边看水位,看了三年,心想这村子要在我手里散了。后来你打了井,种了地,办了合作社,村子活过来了。我这时候退,心里踏实。”

“您退什么退。”林薇说,“村里的事您管着,合作社的事我管着,两摊子,不冲突。”

老村长摆了摆手:“我不是撂挑子。我是想,往后村里的大事你拿主意,我帮衬着。等哪天我走了,你接得上。”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您这身子,好好养着,还能管好几年。”

老村长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从老村长家出来,林薇心里有点沉。

老村长这个人,从她穿过来那天起就在帮她。

打井的时候他拍板,办合作社的时候他站队,村里有人闹事他出面压着。

这些年要是没有老村长撑着,她顶着原主那身皮,什么事都办不成。

回到薇秀院,秀儿正跟小草在堂屋里。

小草趴在桌上写字,秀儿在旁边看着。

“老村长怎么样?”秀儿问。

“咳差不多好了。他说想把村里的事慢慢交给我。”

秀儿愣了一下:“交给你?他这是……”

“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从前。他说不是撂挑子,是想让我接得上。”

秀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村长这些年不容易。村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撑着。”

“我知道。”林薇说。

小草在旁边抬起头来:“薇姨,老村长爷爷病了?”

“病了,扎了针,好了。”

“那我把我攒的糖给他吃。”小草从兜里摸出两块糖,“糖甜,吃了病就好了。”

林薇笑了一声:“糖你留着,老村长爷爷不吃糖。”

小草把糖揣回去,又问:“薇姨,我想去学堂。”

林薇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想去学堂?”

“平安哥和瑞儿哥天天去学堂,回来讲学堂里的事,我也想听先生讲课。”小草说,“在家学,就我一个人,没意思。”

秀儿在旁边接了话:“学堂里都是男娃,你去了不方便。”

“那我坐最后一排,不跟他们说话。”小草说。

林薇想了想:“这事我跟你秀儿姨商量商量。你先写字。”

小草点了头,趴回去接着写。

下午,周县令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衙役,送了一封信。

林薇拆开看了,周县令在信里说,吴通判看了谢明远的报告,批了,说两个邻县试点村的情况写得清楚,同意继续推。

但户部那边要推广,得把合作社的章程、工分、分红这些底账核实清楚,让府衙派人来柳河村实地看一趟,当面核账。

日子定在下个月初,让林薇提前准备。

林薇把信搁在桌上,跟秀儿说:“府衙要来人核账。下个月初,还有十来天。”

“核哪些账?”

“章程、工分、分红,各村的底账都得理出来。”林薇说,“你把各村的工分册和分红册整理一遍。”

秀儿点了头:“我这两天就开始理。”

正说着,孙巧儿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苏小姐来信了。”

林薇拆开看了。

苏怡一在信里说,她回去跟她爹商量开分号的事,她爹没点头。

她爹说绸缎庄的生意稳了这些年,开分号风险大,万一赔了,连老本都搭进去。

苏怡一不服气,跟她爹争了两回,她爹就是不松口。

苏怡一在信里写:“我爹那个人,稳了一辈子,不敢冒一点险。薇姐姐,你当初是怎么说服村里人跟着你干合作社的?教教我。”

林薇看完信,笑了一声,递给秀儿。

秀儿看了一遍,说:“苏怡一这是跟她爹杠上了。”

“她爹稳了一辈子,开分号确实有风险。”林薇说,“不过苏怡一说得也对,绸缎庄的生意稳了这些年,不往外扩,迟早被别人挤了。”

“那你教她什么法子?”

“我哪有什么法子。”林薇说,“我当初是打了井,救了全村的人,村里人才跟着我干。苏怡一得让她爹看到开分号的好处,不是嘴上说,是实打实的账。”

“那她怎么弄?”

“让她先算一笔账。”林薇说,“开分号要多少本钱、铺面多少、进货多少、人工多少,一年能卖多少、赚多少,算清楚了拿给她爹看。她爹看了账,心里有底了,兴许就点头了。”

秀儿点了头:“那我在回信里跟她说。”

晚上吃完了饭,林薇去了老村长家里,把府衙核账的事跟老村长说了。

老村长听完,拄着拐杖坐了一会儿。

“府衙来人核账,是好事。”老村长说,“核清楚了,户部那边才放心推广。你这边账理得清楚,不怕核。”

“我怕到时候人多事杂,有些账对不上。”

“对不上就查,查清楚了就行。”老村长说,“核账那天,我陪你见。我当了三十年村长,府衙的人来,我出面说几句话,他们心里有底。”

林薇看了他一眼:“您身子撑得住?”

“撑得住。”老村长说,“你扎了三天针,咳都好了,还怕我撑不住?”

林薇笑了一声,没再劝。

接下来的十来天,秀儿把各村的工分册、分红册、粮册都搬出来,一本一本理。

林薇白天忙着作坊和合作社的事儿,晚上跟秀儿对账。

二牛跑了一趟柳树沟、石岭村、东沟村,把各片区管事记的账都收上来,一并交给秀儿核。

核到第五天,秀儿翻出一本账册,皱了眉:“柳树沟马小树记的这本,有几笔对不上。赵赖子那边说马小树记重了,划掉了,但划掉的地方没重写。”

“让赵赖子把马小树叫来,当面核。”林薇说,“核不清楚的,让他重记。”

二牛跑了一趟柳树沟,把马小树和赵赖子都带回来了。

马小树来了之后,秀儿把账册摊开,一笔一笔指给他看:“这笔,你记重了,划掉了,但没在旁边重写。对账的时候不知道你划掉的是哪一笔。”

马小树搓了搓手:“我重写。”

“重写。”秀儿说,“把划掉的地方都重写一遍,写清楚了再交上来。”

马小树抱着账本回去重写了,第二天交上来,秀儿又核了一遍,这回对上了。

到了下个月初,府衙的人来了。

来的是吴通判手下一个姓方的经历,四十来岁,瘦长脸,带着两个随从。

谢明远也跟着来了,他熟悉合作社的事,吴通判让他陪着方经历一块儿来。

老村长拄着拐杖在村口等着。

方经历下了轿,看见老村长,拱了拱手:“老村长,身子可好?”

“好着呢。”老村长说,“方大人里面请。”

核账核了两天。

方经历把各村的工分册、分红册、粮册都翻了一遍,一笔一笔核。

秀儿在旁边陪着,哪一笔对不上,当场就查。

查到最后,方经历点了头:“账目清楚,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几处记重了划掉没重写的,往后注意就行。”

老村长在旁边接了话:“方大人,我们这合作社,都是按章程来的。工分怎么记、分红怎么分,白纸黑字写着,谁也不能乱来。”

方经历点了头:“老村长放心,我这边核清楚了,回去如实报。”

方经历走了之后,谢明远没急着走。

他跟林薇说:“方经历这个人做事细,核了两天,没挑出大毛病。回去报上去,户部那边应该能过。”

“那就好。”林薇说。

谢明远又想起什么:“苏怡一那边,你回信了没有?”

“回了。”林薇说,“让她先算一笔账,算清楚了拿给她爹看。”

谢明远点了头,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