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沟村回来没几天,地里的活就变了样。
合作社五个村的冬麦拔了节,秆子往上蹿了一截,绿油油的麦浪从村口铺到山脚下。
林薇去地里转了一圈,扒开叶子看了看,麦穗还裹在叶鞘里没抽出来,跟二牛说:“还得个把月才能抽穗,眼下把水肥管好就行。大田里没什么急活,你盯着各村的麦田别旱着就行。”
“那柳树沟那边呢?”二牛问。
“柳树沟该春耕了。”林薇说,“入社的十六户去年冬天光把地归了一块儿,肥沤上了,开春得翻地种粮食。赵赖子头一回带着干,种子也得从咱们村送过去,你正好去一趟看看,别出岔子。”
二牛应了,第二天一早赶着牛车去了柳树沟。
走之前,二牛从合作社的库房里领了豆种,柳树沟入社的地加起来两百来亩,一亩地按七斤豆种算,得一千四五百斤。
一辆牛车装不下,二牛套了两辆牛车,林薇又让二牛从巡防队派了四个人跟着押车。
二牛和一个巡防队员赶头一辆牛车,另外三个巡防队员赶后一辆,车上装着豆种,麻袋摞得冒尖。
五个人都带着弩弓,腰里别着柴刀。
“路上小心,别停,当天赶到。”林薇送到院门口,“豆种丢了是小事,人别出事。”
“放心吧。”二牛说,“五个人五把弩弓,天不亮就出发天黑前到,出不了事。”
天蒙蒙亮出了村口,上了官道往东走。
牛车走得慢,但一路没停,晌午啃了几口干粮接着赶路。
天黑之前到了柳树沟,赵赖子正在村口等着,看见两辆牛车来了,迎上来:“二牛,路上顺当?”
“顺当。”二牛跳下车,“豆种拉来了,两车,够种两百来亩。卸哪儿?”
赵赖子一边领着他们把豆种卸到村里的粮仓里,一边问:“这些够种多少地?”
“两百来亩。”二牛说,“一亩七斤,他们十六户地加起来两百来亩,够用。不够再回去拉。”
第二天一早,四个巡防队员赶着一辆牛车先回柳河村,二牛留下跟赵赖子带着十六户翻地。
地头的肥堆沤了一冬天,黑乎乎的,掺了秸秆和粪,沤透了。
二牛蹲在地头抓了一把肥捏了捏,又扒开土看了看墒情,跟赵赖子说:“肥行,地也翻得动。再翻深些,种大豆根扎得深,地浅了不行。”
赵赖子点了头,回头冲地里喊了一声:“都听见了?再翻深两寸!”
十六户的人应了一声,手里的镐头又往下深了几分。
“种大豆?”有村民一边干活一边问。
“对,种大豆。”二牛说,“你们村的地薄,头一年种大豆养地。大豆的根能往下扎,把底下的土翻上来,地就松了。根上还长根瘤,能把地养肥。先种一茬大豆,再种别的,收成就能上来。”
二牛在地头挨家挨户看了一圈,发现有几户翻得浅,走过去拿脚点了点地:“这垄不够深,再翻一遍。”
那户人家赶紧返工,二牛在旁边盯着,翻到深度够了才走。
在柳树沟待了两天,二牛帮着把翻地的深度定了下来,看着赵赖子领着柳树沟的人干活,有模有样的,没出什么岔子,就决定回柳河村。
临走的时候,赵赖子送到村口:“二牛,马小树的账你带回去给秀儿姑娘看看。”
“你自己带回去对。”二牛说,“下回对账的时候你亲自来,秀儿姑娘当面指出来你才记得住。”
赵赖子搓了搓手:“也是,那我下回自己回去。”
二牛从柳树沟回来那天,林薇正在堂屋里写东西。
桌上摊着一摞册子,旁边搁着炭笔,写几张了,涂涂改改的,废纸扔了一地。
“写什么呢?”二牛凑过来看了一眼。
“户部让写的试点成效报告。”林薇把炭笔搁下,揉了揉手腕,“各村去年的收成、工分、分红,都得写明白。写了两天,还没理出头绪。”
“难写?”
“数据多,得一样一样对。”林薇把册子翻了翻,“柳河村去年大豆十一万零三千斤,荞麦七万一千斤。赵家村大豆七万六千斤,荞麦四万三千斤。陈家洼大豆四万四千斤,荞麦六万八千斤。下柳村大豆七万四千斤,荞麦四万七千斤。周家坳大豆一万一千斤,荞麦七万六千斤。五个村加起来大豆三十一万八千斤,荞麦三十万五千斤,总共六十二万三千斤。”
她翻到下一册:“工分册几百页,分红一笔一笔核过。柳树沟和石岭村刚铺开,账还少些。”
“那慢慢写。”二牛说,“地里的事有我盯着。”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来。
孙巧儿跑进来:“小姐,东沟村的周大用来,还带了个生人。”
林薇迎出去,周大用站在院门口,瘦高个儿,旁边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周大用搓了搓手:“林东家,这位是李家坳的村长李福来,离我们村十来里地。他听说了我们村入社的事,非要跟我一块儿来。”
李福来赶紧拱了拱手:“林东家,我们李家坳二十来户,地薄,旱,种什么收不了多少。前两年听说合作社的事没敢动,今年看东沟村搞起来了,心里痒了。我们村也想入社,您看能不能带带我们?”
林薇还没开口,周大用先接了一句:“林东家,我们村统了二十户之后,我这边实在管不过来。账有周明理记着还行,可技术上的事我不懂,地里的活怎么干,我说不明白。我听说柳树沟那边,你们派了个人在那边常驻,你看我们也想加入你们合作社,您能不能派个人常驻我们这片?把东沟村和李家坳一块儿管起来。”
“进屋说。”林薇让两个人进了堂屋,倒了茶。
周大田和李福来坐下来,眼神炯炯的看着林薇。
“你们村去年种的什么?”林薇问。
“黍子和谷子,收成不行。一亩地收个百来斤。”李福来说,“沤肥也沤了,但没沤好,上了地也没什么劲。”
“愿意入社的有多少户?”
“我跟村里人说了,愿意的占多数。”李福来说,“有几户还在看,但也说了,他们肯定不捣乱。”
林薇想了一下,跟周大用说:“东沟村和李家坳,四十来户,一个片区管事够用。派谁去我想想。”
她把二牛和秀儿叫来商量。
二牛说:“我管大田,杨大柱管药田,我俩都动不了。栓柱在巡防队干了这些年,合作社的事也熟,人稳当。让他去东沟村和李家坳这片,当片区管事。”
“巡防队呢?”秀儿问。
“赵有福顶上。”二牛说,“他在巡防队干了这些年,稳重,能带人。”
林薇点了头:“行。让栓柱来一趟。”
栓柱来了之后,林薇把东沟村和李家坳的情况说了一遍。
栓柱听完,想了一会儿:“去,常驻就常驻。我回去把巡防队的事交给赵有福。”
“东沟村的账有周明理管着,你盯着他对总账就行。”林薇说,“李家坳刚入社,先摸情况,别急着发号施令。把地种好,比什么都管用。”
“李家坳那边,谁管账?”栓柱问。
“你去了先看看,有没有识数的后生,找一个教出来。”林薇说,“东沟村的周明理已经上手了,你让他带一带李家坳的人。”
栓柱应了,第二天就动身去了东沟村。
走之前,林薇送到院门口:“去了先看地,再理账。账有周明理,你盯着他就行。”
栓柱走了之后,林薇接着写报告。
写到东沟村那一段,她把栓柱去了之后的情况补了一行:“东沟村原十八户退三户,新增五户,共二十户,已派片区管事常驻。”
写到李家坳,写的是:“李家坳二十户,已申请入社,片区管事已到位。”
写了两天,报告收了尾。
她把册子合上,送去县衙。
周县令翻了一遍,点了头:“行,我让人誊一遍报上去。”
从县衙回来那天,三月十五到了。
林薇一早起来就去了地里,看了看麦子灌浆灌得饱不饱。
回来的时候秀儿正坐在堂屋里,桌上摆了一碗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旁边搁了一小碟酱菜。
“今儿你生日。”秀儿说,“吃面。”
林薇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口:“你擀的?”
“孙婶子擀的,我煮的。”秀儿坐在对面,“平安瑞儿小草都去学堂了,中午回来吃饭。孙婶子说多炒两个菜,不跟外人说,就家里几个人吃顿饭。”
林薇点了点头,低头吃面。
吃了一半抬起头来,笑着说:“你还特意记着我生日呢?”
“记着了。”秀儿说,“腊月十五你给我做了碗面。”
“那今天这碗面就算你还的。”
秀儿笑了一声,没接话。
小草从门外跑进来:“什么面?我也吃。”
“你吃过了。”秀儿说,“中午再吃。”
“那我中午也要吃面。”小草一听没她的,又跑出去了。
中午孙婶子多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饭。
小草举着碗说“薇姨生日快乐”,平安和瑞儿也跟着说了一句。
林薇低头吃菜,秀儿给她夹了一筷子,没多说话。
下午林薇把报告的底稿翻出来,又核了一遍数据。
秀儿在旁边对账,两个人一个看一个写,偶尔说两句。
外头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出来的新芽沙沙响,小草在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