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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九印邪皇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荆篱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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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泛出浅灰,塬上的人便起身忙碌。昨夜商定的荆篱之事,今日便要动手。壮年的流民分成三队,各自带上磨尖的石斧与捆扎用的藤条,往周边荆棘丛生的沟谷去。余下的人留在塬上,照料田地里刚冒头的粟苗,轮换值守哨位,新来的祖孙三人也没有闲着,老人熟悉草木,带着两个孩子在低洼处捡拾干枯的蒿草,捆成草束,预备用来铺棚屋的地面,或是夜间燃作警戒烽火。

龙昊没有跟着去砍荆条,他带着阿囤,还有两个熟悉周边山势的人,沿着昨日定下的东线乱石谷方向缓步探查。南线哨卡封锁之后,东线就成了唯一备选的远路,若是这条通路可行,往后联络东边四散躲藏的流民,便多了一条退路。乱石谷入口藏在一片倾斜的岩坡之后,谷口堆满崩塌之后滚落的巨石,石块棱角锋利,缝隙交错,走在里面极易崴脚,也极易被人埋伏。几人放轻脚步,身形贴着巨大岩块的阴影移动,目光扫过每一处可以藏人的石缝。

谷内常年不见直射日光,空气阴冷,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腐叶,踩上去无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阿囤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蹲下身,指尖抚过腐叶表层一道浅浅的痕迹,痕迹很新,是兽犬爪子蹭出来的印子,旁边还有一点已经干涸的吏卒制式绑带纤维。龙昊弯腰细看,眼底沉了几分。这里已经有巡账吏来过,他们不是随意路过,是沿着谷道向内搜,想来是河谷据点出事之后,印司那边也察觉到不断有人向外逃窜,开始在所有偏僻山道布下搜捕的人手。

我们不能继续深入。龙昊低声开口,声音压在风里,对方说不定就在谷道深处设下暗哨,我们贸然往前,一旦撞上,黑石塬的位置就有暴露的风险。

几人缓缓后退,沿着来路折返,一路尽量抹去脚步留下的痕迹。离开乱石谷之后,龙昊站在坡顶回望狭长谷口,心里把东线暂时划为高危通路。这条谷道看着隐蔽,实则已经被巡吏盯上,短时间之内,不能安排任何人从这里通行。原本设想的几条向外延伸的路线,南线卡死,东线藏哨,只剩下西边那条荆棘山坳的通路还算稳妥,可单靠一条通路,能承载的人流和消息都十分有限,一旦这条通道被堵,黑石塬就会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一行人回到塬上的时候,砍荆条的队伍已经陆续回来,一捆捆带着尖刺的荆木堆在塬地边缘。荆条带着新鲜的青气,刺尖坚硬,需要先做处理,削去朝内的尖刺,只留朝外的棘刺,既能阻挡野兽,也能给了望哨争取预警的时间。众人分工有序,有人削刺,有人挖坑,有人用藤条把荆条捆扎连片,沿着黑石塬外沿缓缓搭建一圈连绵的篱墙。

劳作之间,负责值守西侧哨位的人快步奔来,神色紧张。西边山坳那边过来的人,不是先前说好的那七个流民,来了两个人,满身是伤,一路勉强撑着走到标记点,已经脱力昏迷。龙昊立刻带上草药和清水赶过去,两名伤者躺在荆棘标记的歇脚岩穴里,衣衫被血浸透,胳膊和后背都有刑丝抽出来的狭长伤口。等两人慢慢苏醒,断断续续说出经过。

他们就是山坳里那七人之中的两个,原本已经打算收拾东西动身前往黑石塬,不料巡吏的搜捕队伍顺着山边的痕迹摸到了山坳外围。其余五人为了掩护他们两个突围,留下来拖住吏卒,此刻生死未卜。巡吏没有进入山坳深处,只是守住了山坳唯一出口,打算守在那里,等着里面的人耗光粮食自行出来。

消息传开,塬上的气氛瞬间沉落。不少人想起自己曾经被围困在岩缝、暗泽里的经历,心底的恐惧再次翻涌。有人低声提议,不要再管山坳里面的人,我们自身根基还浅,一旦主动去营救,等于把黑石塬的位置直接送到巡吏眼前。也有人攥紧拳头,说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路的人被抓去印牢,若是见死不救,往后再有流民听闻黑石塬,谁还敢来投奔。

两种声音在人群里散开,没有谁是全然错的。龙昊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他清楚所有人的顾虑,一旦冒险出击,整片塬上的老小都要承担灾祸,可若是置之不理,那被困在山坳里的五个人,只会慢慢耗死或者被账丝锁走,他们一路逃开灵印枷锁,不是为了学会对同类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们不正面硬闯哨口。龙昊开口,山坳不止一个入口,探查的人之前提过,山坳北侧有一道窄缝,是山洪冲刷出来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巡吏多半没有留意那里。我们挑选三个身形灵巧、熟悉山形的人,带上干粮和伤药,从那道窄缝潜进去,给里面的人送补给,再商量脱身的法子。其余所有人留在塬上,加固荆篱,哨位加倍,一旦远处有烟尘异动,立刻熄掉所有明火,全员隐蔽。

人选很快定下来,都是常年在荒原里奔走,擅长潜行藏踪的流民。三人简单裹好干粮,把石刃藏在腰间,不带任何容易留下气息的东西,趁着日头升到最高、巡吏倦怠的时辰,向西边山坳出发。龙昊没有跟着前去,他留在塬上,守在高地了望哨,目光一直盯着西边山坳的方向,手里反复推演各种突发状况。阿囤守在他身侧,时不时调整了望用的石镜,镜面打磨光滑,用来反射远处的动静。

搭建荆篱的活计没有停下,只是所有人动作都放轻,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荆条一根根扎进土里,藤索一圈圈捆紧,连绵的棘篱慢慢在黑石塬外围铺开,像一道粗糙却坚韧的屏障。风掠过荆刺,发出细碎的嗡响,塬上粟苗在土中静静生长,棚屋边的陶罐里熬着草药,一切都在有序运转,可每个人心底都悬着一块石头,等着西边传来消息。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天边的光慢慢转成暖黄,派出去的三人依旧没有回来。了望的人一次次眯眼望向西路,看不到任何人影。有人忍不住低声询问,会不会是被巡吏撞见了。龙昊没有回话,只是稳住心神,他叮嘱所有人,不要擅自出发接应,一旦乱了分寸,只会把更多人拖进险境。

直到暮色漫上山脊,远处的荆棘丛里,终于出现了几道晃动的身影。最先跑回来的是潜行小队里的一人,身上带着擦伤,气息急促。他带回消息,他们顺利从北侧窄缝钻进山坳,找到了被困的五人,但是山坳出口的巡吏一共有六人,还牵着两头兽犬,硬闯根本走不掉。他们商量出一个办法,等到夜半起雾的时候,由潜进去的人制造声响,引开兽犬和大半吏卒,剩下的人抓住空隙,从窄缝分批撤离,绕开哨卡,沿着隐秘小路往黑石塬走。

只是这个办法有一个风险,雾起的时间不定,若是雾太薄,遮掩不住踪迹,所有人都会暴露。

龙昊听完,迅速安排后手。他挑选四个人,带上干燥的柴草,提前去往山坳窄缝外侧的隐蔽岩穴,等到夜半,若是雾起,就隔一段距离点燃极淡的烟火作为引路标记,烟火不能浓烈,只用来给撤离的人辨认方向,不能飘到巡吏驻守的山口。同时,塬上所有灯火全部熄灭,荆篱四周的哨位两两一组,备好用来传递讯号的石哨,长短哨声各有含义,一声短哨代表远处有生人靠近,连续长哨代表需要全员隐蔽。

夜色彻底笼罩荒原,晚风慢慢变凉,水汽从低洼谷地升腾而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顺着山坡缓缓漫开,正是他们等候的时机。引路的四人悄悄动身,消失在向西的山道里。塬上一片死寂,棚屋之内,老人按住孩童的嘴,不让他们发出一点声响,值守的人握着石刃,贴在荆篱之后,凝神听着荒原上每一点异动。

漫长的等待一点点磨着人心,远处山坳方向,忽然传来兽犬暴躁的吠叫,紧接着是吏卒的呵斥声,声响在雾里飘过来,模糊不清。塬上所有人屏住呼吸,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吠叫持续了一阵,慢慢朝着山口远处移动,想来是预设的声响引走了兽犬和大半巡吏。

又过了许久,几道单薄的身影,借着白雾掩护,顺着引路烟火的方向,跌跌撞撞出现在山道上。是山坳里被困的五人,加上潜行小队剩下两人,一共七个人,身上带着磕碰的伤口,脚步虚浮,却都活着。等他们跨过荆篱,踏入黑石塬的范围,紧绷许久的众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新来的人被带去棚屋疗伤,温热的粥水和草药依次送过去。龙昊站在荆篱边上,看向西边还没有散去的白雾,雾里的危机并没有消失,那队巡吏在发现山坳空了之后,一定会加大周边搜寻的力度。

阿囤走到他身边,望着连绵铺开的荆篱,低声说,这道篱笆挡不住刑丝,挡不住巡吏,只能挡住野兽。

龙昊抬手,指尖抚过带着尖刺的荆条。它挡不住刀,挡不住印司的规制,但是它能让我们分清,哪里是我们守着的地方。往后,每一处隐蔽据点,都要有这样一道篱,一套传讯的哨声,一套互相接应的暗号。荒原上的人不再是单独躲藏,一处遇警,其余各处都能收到风声,提前避让。

夜色更深,荆篱之外,荒原风声不息。他们救下了这七个人,可这只是无数苦难里微小的一次。还有无数藏在山隙暗谷的流民,依旧被困在灵印织就的大网之下,印司的搜捕不会停下,哨卡还在不断增设,前路依旧布满凶险。龙昊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棚屋,今夜需要定下新的传讯规矩,要把石哨、烟火、石片标记,整理成所有人都能熟记的一套章法,顺着西边通路,传到每一处隐秘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