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七月初五。
距离周德昌给勃固定下的二十天期限,已经过去十二天。
伊洛瓦底江的江水浑浊,裹挟着上游山洪冲下来的枯枝烂叶,滚滚向南。两岸的雨林密得吓人,参天的柚木、紫檀拔地而起,树冠交错,把大半天光死死遮住。藤蔓像粗麻绳一样在树干之间缠绕拉扯,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一脚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泥沼,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空气又闷又潮,湿热裹着腐土、烂树叶和死水的腥气,吸进肺里都发闷,蚊虫成群结队,嗡嗡地围着人打转。
赵毅带着的斥候小队,已经在这片雨林里潜伏了整整八天。
八十个人拆开分成十二支小队,彼此之间隔着数里密林,靠预先约定好的哨声、刻在树干上的隐秘标记传递消息,互不干扰。赵毅亲自领着其中一支十二人的小队,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盖住的古山道向西穿插,目标是绕到勃固西侧的外围村寨,查探当地土司征调的壮丁和粮草囤积点。
这支小队所有人都换上了缅地百姓的粗布衣裳,身上的大周军服早就用油布包好,藏在竹筐底层。击发枪拆成几段,混在药材、兽皮和山货里面,火帽单独用油蜡封好,贴身放在皮囊里,防止潮气打湿。腰间只露着短柄的柴刀,远远看去,就是一群进山采药、打猎的本地人。
一路上,他们格外小心。白天找树荫浓密的地方隐蔽休息,等到日头偏西、雾气起来之后才赶路,尽量避开主干道和沿江的哨卡。沿途碰到零星的村寨,也远远绕开,绝不进去歇脚,只在清晨或者黄昏,抓单独进山的猎人,拿银元问话,打听前面的关卡、水源和敌军巡逻队的动向。
几天下来,已经攒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勃固城外围一共有三道哨卡,沿着支流和山道排布,每一处都有五六十名持火绳枪的土兵驻守。达宁格内下令,村寨里每三户就要出一个壮丁上城守城,不肯服从的,直接抄家,族人罚去修筑城墙。南疆不少土司心里不满,可手上兵力不够,只能被迫征粮出人,敢怒不敢言。
赵毅把这些消息一一记在薄木片上,用油布裹紧,交给另外两支小队,让他们原路送回阿瓦,交给周德昌。
这天午后,天色阴沉,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赵毅带着小队走到一处两山夹着的隘口,山道顺着山壁向内收窄,一侧是陡峭的土坡,长满灌木,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洼地,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散发着恶臭。
“停。”赵毅抬手,压低声音叫停队伍。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的落叶,目光扫过两侧山坡。
“不对劲。”
“前面这段隘口,地势太死。一边陡坡,一边沼泽,只要有人藏在坡上的灌木里,我们就是活靶子。”
旁边一个老兵叫吴奎,跟着赵毅打过孟密隘口的硬仗,眼力老道,慢慢把背上的竹筐放到地上,伸手拨开面前的长草,仔细听了片刻。
“赵队,没听见动静,鸟虫声都正常,不像有埋伏。”
“正是因为太安静。”赵毅眉头皱紧,“这一带山道常有猎户来往,就算没人,林间小动物也不会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抬手示意队员散开,两个人贴着山壁慢慢往前探,其余人分散压低身子,手悄悄摸到竹筐里面,准备把击发枪组装起来。
两个探路的人刚往前走出去二十多步,坡顶的灌木猛地一阵晃动。
“咻!”
一支竹箭破空飞出,直冲着走在最前面那名斥候的胸口。
那斥候反应极快,猛地侧身,箭擦着他的肩膀扎进树干,箭头上涂着黑糊糊的毒汁,沾到树皮,很快就留下一道发黑的印子。
“有伏兵!”
喊声刚起,坡上瞬间炸开一片杂乱的吼叫。
密密麻麻的土兵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少说有一百五六十人,大部分拿着长矛、砍刀,靠前的二十几个人扛着老旧的火绳枪。他们是勃固本地土司的私兵,专门在这条山道设伏,抓捕往北逃窜的流民,同时截杀潜入的大周探子。
达宁格内早就下了严令,只要抓到大周的斥候,不论死活,送到勃固城都有重赏。
“开火!”坡上的头目一声嘶吼。
“砰!砰!砰!”
零星的火绳枪声接连响起,铅丸呼啸着从坡上砸下来。这些火绳枪老旧,准头极差,大部分子弹打在地面的腐叶和树干上,溅起碎叶和泥土,但距离近,一旦被打中,一样能重伤致命。
赵毅大吼一声:“散开!依托树干!组装火枪!”
十二个人立刻散开,各自就近抱住粗壮的大树,飞快掀开竹筐,掏出枪身、枪管,手脚麻利地拼装击发枪,抠开蜡封取出火帽,按在击锤上。
坡上的土兵看见他们掏出来火枪,才知道撞上的不是普通流民,是大周的探子。头目红着眼睛挥手,下令往下冲。
“杀!别让他们跑了!抓活的!”
上百号人呐喊着,顺着陡坡往下扑,长矛斜举,砍刀高举,脚步声踩得腐叶哗哗作响。
他们仗着人多,以为靠着近身搏杀就能拿下这支小队。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从缅北几场血战里活下来的精锐,个个都是打枪的老手。
“稳住!等他们再近一点!”赵毅背靠大树,端着组装好的击发枪,枪口对准冲在最前面的土兵头目,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得极稳。
雨林里面视线受限,太远了打不准,必须等敌人冲到三十步之内。
转眼之间,最前面的一批土兵已经冲到半坡。
“放!”
赵毅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一连串整齐的枪声在狭窄的隘口炸开,枪声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
铅弹狠狠砸进人群里。冲在最前头的三四个土兵应声倒地,有的胸口炸开血花,惨叫一声顺着山坡滚下去,摔进旁边的沼泽里,挣扎两下,就被浑浊的泥水吞没。
一轮射击打完,没有时间重新装填。
“换位置!”
赵毅大喊,所有人立刻丢下原地的掩体,横向转移,躲到另一排大树后面。
就在他们刚挪开的瞬间,坡上第二轮火绳枪子弹打了过来,全部打在刚才靠着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土兵被第一轮枪击打懵了,倒下的同伴在地上哀嚎,血腥味很快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那头目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群探子的火器这么厉害,咬着牙继续催手下往上冲。
“他们人少!打完一轮就要装药!冲上去!”
土兵们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压,有人扔出削尖的木矛,木矛擦着树干飞过,扎进泥土里。
大周斥候一边躲避,一边快速装填。药粉倒进枪管,塞铅丸,捣实,盖上火帽,整套动作在紧张的厮杀里做得飞快。
第二轮枪声再次响起。
又有五六个人栽倒在坡上,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泥土往下淌,把褐黄色的泥土染成暗红。
这一轮打完,土兵的冲锋势头终于被压住,不少人不敢再往前冲,躲在灌木后面,胡乱放枪,不敢近身。
可对方人数终究占优,一百多号人把隘口两头堵死,后路也被抄了。赵毅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心里清楚,硬耗下去对他们不利。
他们是斥候,任务是探查情报,不是在这里死磕。一旦拖久了,附近其他村寨的土兵听见枪声合围过来,十二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吴奎,你带三个人,守住隘口出口,牵制他们!剩下的跟我往侧面坡上走,打他们的侧翼!”
“收到!”
吴奎带着三人,躲在几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时不时放一枪,吸引伏兵的注意力。赵毅带着剩下八个人,贴着山壁,抓着藤蔓,一点点往侧面的陡坡攀爬。坡上灌木茂密,正好掩护身形。
伏兵的头目注意力全都放在隘口正面,盯着吴奎四人,完全没料到有人会从侧面绕上来。
“开火!”
赵毅爬到和对方平齐的位置,一声令下。
侧面突然响起枪声,子弹直接打在伏兵队伍的中段。
这一下,伏兵彻底乱了。
他们看不见山坡上藏着多少人,不知道还有多少大周的枪手,前后都有枪声,人心瞬间崩了。不少土兵丢下长矛砍刀,转身就往密林里面钻,四散奔逃。那头目还想喝止,被赵毅一枪打中大腿,重重摔倒在地上,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剩下的人哪里还敢停留,一窝蜂钻进林子,转眼就散得七零八落。
短短一刻钟的伏击战,到此结束。
隘口里面一片狼藉。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土兵的尸体,伤员躺在地上呻吟,血水渗进腐叶,引来成群的蚊虫。沼泽里面,还漂浮着两具刚刚滚下去的尸首。
赵毅这边,也有伤亡。
一名斥候躲闪不及,被火绳枪的铅丸打中胳膊,骨头碎了,血流不止;还有一个小腿被毒竹箭划伤,脸色已经开始发青,浑身发冷。
“快,先处理伤口!”赵毅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中箭的队员。
随行的人拿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草药,碾碎敷在伤口,又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可谁都清楚,缅地的毒箭凶险,能不能扛过去,全看运气。
受伤的队员咬着牙,额头全是冷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奎走过来,低声汇报:“队长,打死十七个,打伤二十多个,剩下的全都跑了。咱们伤两个,没人阵亡。”
赵毅看向四散逃开的密林方向,脸色凝重。
“枪声传得很远,附近村寨肯定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必须立刻撤离。”
他走到那个被打伤的伏兵头目面前,这人腿上血流不止,疼得浑身发抖。赵毅用缅语问话,问他是哪个土司的手下,这条山道还有没有别的埋伏点。
这人一开始还嘴硬,不肯开口。直到赵毅把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他才吓得全盘招供。
这支伏兵是勃固东面一个叫良彬的土司派来的,在这条隘口设卡已经五天,专门截杀探子。良彬土司已经把大部分私兵调到勃固城,只留下两百人,分守两条山道。而且,良彬已经派人送信给达宁格内,说近期已经发现有大周斥候潜入南疆,让王城这边多加戒备。
赵毅听完,心里一沉。
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把有用的情报记下来。”赵毅吩咐一句,而后看向这名头目,“放他走。让他回去传话,大周的人已经到了南疆山林。负隅顽抗,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手下的人有点不解:“队长,放他回去?他会报信。”
“本来就已经暴露了。”赵毅淡淡开口,“放他回去,刚好让达宁格内知道,雨林挡不住我们。”
几人简单打扫战场,拿走敌人的火绳枪当做凭证,其余兵器一概丢下。把重伤的同伴小心搀扶起来,互相掩护,沿着预定的撤退路线,往预先约定的隐蔽渡口撤离。
一路上,所有人都加倍警惕。
原本悄无声息的渗透,已经变成了明火。
消息很快顺着山道传到勃固城。
达宁格内接到禀报,得知有大周斥候在隘口击溃了自己的伏兵,又惊又怒,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他们居然已经摸到勃固外围了!”
帐下的将领脸色难看:“大王,这些探子藏在密林里,我们抓不干净。再这样下去,等到周军南下,我们的布防、粮仓、哨卡,他们全都一清二楚。”
达宁格内来回踱步,眼神阴狠。
“传令下去,所有村寨,日夜巡逻。只要看见外来的陌生人,立刻拿下。另外,抽调五百精锐,分成多支搜山队,进山搜捕,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些探子全部揪出来杀掉。”
“另外,加快加固城墙,沿江木桩再加三层,所有渡口,日夜轮班看守。二十天期限马上就要到了,周德昌很快就会带兵南下。”
勃固城内,急促的号令一道道传下去。号角声此起彼伏,壮丁被驱赶着,扛着石头木料,继续修补城墙。
雨林深处,赵毅带着小队,艰难赶路。伤员越来越虚弱,瘴气、伤痛、追兵,四面八方都是危险。
他们必须赶在大周大军开拔之前,把勃固的布防情报送回阿瓦。
而阿瓦那边,周德昌已经收到前面小队传回的情报,正在集结船队,清点弹药,等待最后的期限。
伊洛瓦底江的江水不息,南北两边,都已经绷紧了弦。
雨林里的追逐和厮杀,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卷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