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六月十六日。
一夜喧嚣过后,阿瓦城的枪声彻底停了。
昨夜的大火烧到后半夜才慢慢熄灭,王宫祭天台那一片焦黑的残迹,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娑尼自焚的消息,天亮之后很快传遍了整座王城。城里剩下的贵族、僧侣、普通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反应各不相同。有人默默垂泪,有人惶恐不安,也有人麻木地看着街上持枪巡逻的大周士兵,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周德昌一早便带着几名参谋、亲兵,骑马穿过已经被大周军队控制的主街,前往王宫。
街道两侧,随处可见昨夜大战留下的痕迹。坍塌的城墙豁口还堆着大量碎石,地上散落着废弃的老旧火绳枪、破损的藤甲,还有来不及收拾的尸体,已经有专门的民夫小队,在周军士兵的监督下,有序收敛尸首,集中掩埋。
入城的大周步兵依旧保持着严格的警戒。一支支小队沿着街巷轮流巡逻,所有人手里都端着击发枪,枪托贴紧肩头,目光扫过每一扇门窗。他们没有随意闯入民居,没有在街上肆意劫掠,这是周德昌开战之前就反复强调的铁律。
“传令下去,所有队伍,不许私闯民宅,不许擅自抢夺百姓财物,不许随意伤人。但凡敢违反军纪的,就地拿下,军法处置。”周德昌骑在马上,低声对身旁的传令官吩咐。
“末将明白!”
这条命令,早在总攻之前就已经反复传达,入城之后,各营官长也一直在盯着手下士兵。周德昌心里清楚,拿下阿瓦只是第一步。如果大军进城之后大肆劫掠、肆意施暴,城里的百姓、大大小小的土司头人,只会拼尽全力反抗,后面整个缅甸之地,根本没办法安稳治理。他要的不是一座满地仇恨、需要常年重兵镇压的废墟,而是一片可以纳入大周版图、慢慢安定下来的南疆土地。
一行人走到王宫大门前。
王宫大门已经被大周的士兵接管,门口左右两队士兵持枪肃立,身姿挺拔。昨夜王宫里面乱跑的宫人、内侍,大半都已经被集中带到前殿的大院里看管,没有遭到虐待,只是被收缴了所有可以当做武器的物件。
周德昌翻身下马,迈步走进王宫。
大殿之内,到处一片狼藉。案几翻倒,卷轴文书散落一地,不少珍贵的金银器物、宝石摆件,凌乱地堆在各处。这些都是东吁王朝两百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是历代国王从各地土司征缴、进贡搜刮而来的家底。
随军的后勤主事快步上前,对着周德昌躬身行礼。
“将军,王宫里面的财货,我们已经安排人手清点,金银、宝石、香料、珍贵木材、库房存粮,都在逐一登记造册。初步估算,全部折算银元,数额上亿。”
周德昌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琳琅满目的珍宝,脸上没有多少兴奋。
“这些东西,全部归入国库,单独造册,一分一毫都不许私下截留。各营将士,战后封赏自有朝廷的章程,谁也不许借着进城的机会私拿财物。你盯紧清点的人,一旦发现有人私吞,直接抓起来上报。”
“是!”
这些财宝,是意外之获,却也是烫手的东西。五万将士在外征战,人人都盯着这批财富,一旦管控不严,抢掠之风一起,军纪瞬间就会崩坏,到时候再想收拢人心,难如登天。
周德昌走到大殿正中那座空下来的王座前面,站定脚步。
娑尼已经死了,王室核心人物,要么跟着国王一同赴死,要么趁着城破混乱逃出城外,躲往南方勃固一带。留在阿瓦城里的贵族,大多是没有实权、根基浅薄的旁支宗室,还有不少依附王室的文官、僧侣。
没过多久,亲兵押着一群人走进大殿。
为首的是东吁王朝的几名大臣,还有阿瓦城内地位最高的几名上座高僧。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身子微微发颤。昨天他们还在娑尼的朝堂之上议事,一夜之间,王朝覆灭,王城易主,昔日的君臣荣光,全都化为泡影。
一名年纪最长的大臣,硬着头皮上前,双手合十,按照本地的礼节向周德昌行礼。
“大周将军,我等已经知晓国王自焚殉国。我们没有抵抗的心思,只求将军能够饶恕城中百姓,不要大肆屠戮。”
周德昌平静地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大周出兵,不是为了无故屠城。放下武器、安分守己的百姓,性命无忧。但是,旧东吁王朝的律法,到此为止。从今日起,阿瓦归大周管辖,所有本地官民,都要遵从大周的政令。”
话音落下,底下的大臣和僧人互相对视,神色复杂。
有人心里不服,可看着大殿外面来回走动、手里端着击发枪的大周士兵,还有城外密密麻麻的大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们手里没有兵,没有武器,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周德昌继续说道:“你们当中,愿意配合官府安抚百姓、劝导周边土司归顺的,朝廷会酌情任用,给予俸禄。执意心怀异心,暗中串联、煽动动乱的,一旦查实,绝不姑息。”
几名高僧率先开口表态,愿意出面,去往各个村寨、佛寺,向当地百姓讲明大周的规矩,劝大家不要起事对抗。在中南半岛,僧侣的影响力极大,很多村寨的百姓,都愿意听从佛寺的劝导。有他们出面安抚,能省去很多麻烦。
那些旧大臣犹豫片刻,也只能陆续低头应下。
稳住王宫这边的贵族和僧侣之后,周德昌立刻安排人手,分出三支队伍,分头办事。
第一队,由参谋赵毅带领,带着一部分兵力,在阿瓦全城分区布防,守住各个城门、渡口、要道,盘查进出人员,搜捕隐藏在城内、准备伺机作乱的残余侍卫和死硬派。同时安排人手救治在战火里受伤的平民,打开粮仓,分出一部分粮食,赈济城里缺粮的百姓。围城半个月,很多人家早就断粮,再不管控,饥荒和瘟疫很快就会在城里蔓延开来。
第二队,由后勤官负责,持续清点王宫、府库的物资,同时登记城内人口、田地,整理旧东吁王朝留下来的户籍、赋税文书。这些卷宗,是后续治理南疆必不可少的依据。
第三队,派出信使,带着告示,前往伊洛瓦底江中游、北岸各个土司领地。
告示写得直白,告诉所有土司:东吁王朝已经灭亡,阿瓦城破,娑尼身死。愿意归顺大周的,保留自己的土地,只要按时纳贡、服从调遣,不兴兵作乱,性命财产都能保全;若是选择负隅顽抗,继续聚集兵马对抗大周,阿瓦就是前车之鉴。
消息顺着伊洛瓦底江的水路,顺着山间古道,向着四面八方飞快传出去。
但是周德昌心里很清楚,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阿瓦以北、缅北一带的土司,之前在野河一战,见识过大周枪炮的威力,大多已经吓破了胆,归顺的概率很大。可伊洛瓦底江以南,勃固、直通、丹那沙林那一片区域,情况完全不一样。
南方远离主战场,之前没有遭受战火,当地的土司、部族还有不少兵马,不少旧王室的残余宗室、忠于娑尼的将领,都逃到了勃固,准备在那里重新聚拢势力,依托南方的城镇和村寨继续抵抗。
而且南方靠海,商贸往来频繁,不少外来商人常年在那边活动,局势会更加复杂。
傍晚时分,赵毅回到中军临时设在王宫偏殿的营帐,向周德昌汇报一天的情况。
“将军,城内大体安定,大部分百姓都闭门不出,没有发生大规模骚乱。我们抓到十几个偷偷聚集、打算趁着夜色纵火的王室死士,已经就地处置。粮仓已经开放,粥棚搭起来了,不少饥民已经领到吃食。僧侣们也出城去各个村寨宣讲了。”
赵毅顿了顿,拿出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眉头皱了起来。
“但是信使传回消息,勃固那边已经拥立了新的首领,正是之前和娑尼亲近的宗室达宁格内。他收拢了从阿瓦逃出去的残兵,又征召南方各部土着,已经凑出数万兵马,正在加固勃固城的城防,囤积粮草,看样子是打算死守南方,和我们长期对峙。”
周德昌接过情报,仔细看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娑尼虽死,东吁王室在南方经营百年,根基很深,不是拿下一座阿瓦城就能连根拔起的。
“勃固靠南,水汽更重,山林密布,瘴气更厉害。我们的士兵大多是北方、云南过来的,在这种环境里久待,很容易染上湿热瘴病。”周德昌缓缓开口,“不能急着立刻挥师南下。”
他的计划很稳。
先以阿瓦为核心,把整个缅北、伊洛瓦底江中游稳稳握在手里,设立临时的官府,搭建治理框架,安抚本地百姓,收服周边摇摆的土司。一边囤积粮草、收集船只,一边派人探查南方的地形、水道、敌军布防,等准备周全,再向南进军。
“传令下去,各营就地休整,统计伤病员,军医全力救治染病、受伤的士兵。同时征集本地熟悉水道、山林的向导,给我们绘制南方的地图。”
“另外,写奏报传回北京,把阿瓦城破、娑尼自焚、缴获财货、南方勃固还有残余势力抵抗这些事情,一一上报陛下。请陛下定夺,这片南疆之地,后续如何设置区划,派遣文官过来治理。”
赵毅领命,转身出去安排文书和信使。
天色慢慢暗下来,阿瓦城的灯火零星亮起。和之前东吁王朝统治时热闹的景象不同,今夜的王城安静得可怕,只有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大周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周德昌独自走到王宫的高台之上,望向南方。
滚滚的伊洛瓦底江从王城旁边流过,江水向着南边的大海奔腾而去,一路穿过密林、平原,直通勃固,直通遥远的海洋。
拿下阿瓦,只是这场南疆征伐的一个节点,远远不是终点。
南方的勃固,还有数万敌军严阵以待。中南半岛的纷争,还没有落幕。
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周德昌握紧腰间佩刀,目光坚定。
等休整完毕,大军便要顺着这条大江,继续向南,扫清所有负隅顽抗的残余势力,把整条伊洛瓦底江流域,牢牢纳入大周的疆土之中。
(第十一卷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