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夜市白日积攒的喧闹。
桌上那瓶黄盖玻汾已经下去一半,辛辣酒意漫上心头,也卸下了两人多年未见的生疏。
几杯烈酒入喉,年少时沉淀的情谊尽数翻涌上来,只剩老同学深夜对坐的唏嘘与坦诚。
薛大壮端着酒杯,眼神沉得厉害,褪去了白天摆摊谋生的憨厚,一身从牢里熬出来的粗粝气,藏着数不尽的落魄与沧桑。
“那几年蹲在里面,我算是彻底想通透了。”
他声音粗哑低沉,没有多余情绪,字字都透着过来人的沉重。
“每天几点起几点睡全给你卡死,一举一动都有人管着,半点儿自由都没有。最好的那几年,全耗在冷冰冰的高墙里头,身上那点棱角心气,早被磨得一干二净。”
林晨阳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谁也想不到,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如今早已被生活磋磨得温顺沉默。
“都过去了。”林晨阳轻声安慰。
薛大壮却缓缓摇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哪能就这么过去,这辈子都忘不掉。”
借着酒劲,他终于把埋藏心底十几年的委屈与遗憾,缓缓道出。
“当年那一场架,直接把我这辈子给毁了。你也知道,我爸妈那时候都是正经单位上班的,老老实实一辈子,日子过得本本分分。”
薛大壮喉结滚动,满是愧疚。
“可就因为我脑子一热闯的祸,家里硬生生赔出去十几万。搁十几年前,十几万对普通双职工家庭来说,那就是座压死人的大山。”
为了凑齐赔偿金,父母掏空了一辈子的积蓄,拉下脸面到处求人借钱。往日体面安稳的双职工家庭,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成了街坊邻里背地里嚼舌根的笑料。
“我在里面服刑那几年,我妈天天愁得睡不着,心里堵得慌,最后积郁成疾,人就这么没了。”
说到母亲,薛大壮的声音骤然沙哑。
“我妈一走,我爸算是彻底恨上我了。提前办了内退,卷铺盖回了老家。整整十年,跟我断得干干净净,半点儿来往都没有。年少一时冲动,害苦爹妈,毁了自己,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一点都不冤。”
薛大壮自嘲地咧咧嘴,眼底满是麻木与坦然。
“身上背着案底,无家可归,钱也没挣下,前途更是谈不上。亲戚躲我跟躲灾一样,外人瞧不上我,相亲也处处碰壁,这些我早就熬习惯了。如今守着这么个小摊,起早贪黑,能混口饱饭,平平安安不惹事,我就知足了。”
林晨阳听得心头酸涩,一时无话可说。
短暂的沉默过后,薛大壮收起满心苦涩,抬眼望向林晨阳,眼底满是真诚的羡慕。
“不说我这些糟心烂事了,说说你。那个深市财大,到底是个啥学校?”
林晨阳淡淡应声:“是985重点大学。”
“985?”
薛大壮瞳孔微微一震,脸上瞬间绽开今晚最真切、最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他常年困在夜市小摊,对外界高校了解不多,听到这个名头,心里满是震撼。
“行啊!真没白熬!”
他由衷感慨,语气无比坦荡:“当年我读书狗屁不是,就是旁人眼里爱惹事的混小子。但我心里清楚,你不一样,你是读书的料。”
“那时候不管谁找你麻烦、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冲上去挡着。我寻思我自己烂就烂了,你得安安稳稳念书,将来考个好学校,混出个人样。”
“现在看,我当年没白护你一场。”
看着老同学前程似锦,薛大壮的心里没有半点嫉妒,只有纯粹的骄傲与释怀。
没错,那个年代的初中校园里,安分读书、成绩优异的学生,往往容易成为调皮学生捉弄、欺负的对象。
林晨阳心中一暖,轻声道:“当年,多谢你护着我。”
薛大壮摆了摆手,粗声笑着追问:“那你现在日子过得咋样?应该混得不差吧?”
“还行。”林晨阳语气平和从容,“毕业后在深市工作了五年,攒了些阅历和积蓄,现在回县城定居了,日子还算安稳顺遂。”
薛大壮见他不想深聊自己的境遇,也十分识趣,没有再多追问。
两人再次举杯,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一人泥潭谋生,一人前程坦荡。
曾经年少并肩的两人,终究在岁月里活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此时已是凌晨1点多,夜市别的摊位都已经陆续收摊撤走,只剩下薛大壮这一处摊子,深夜街巷里只剩刺骨的寒风来回呼啸。
薛大壮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粗声笑道:“时间不早了,夜市都散干净了。谢谢你肯坐这儿,听我倒了这么多压心底的破烂事。”
林晨阳看着落魄却坦荡的旧友,认真开口:“大壮,我以后长期在县城定居了,你以后不用一直这样熬着。说不定,我能帮你找一条更好的出路。”
薛大壮闻言愣了愣,随即只当是老同学酒后的客套好意,憨厚地摆了摆手。
“拉倒吧,我现在这样,凑合能过,挺好。”
历经十几年坎坷,他早已不敢奢望翻身,只求平凡度日,平安余生。
可就在两人准备起身收摊、各自散去的瞬间——
一道明亮的车灯骤然扫来。
一台黑色迈腾缓缓停靠在小摊不远处。车上先后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径直走到摊位前。
冬夜寒气刺骨,女人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走到路灯底下,薛大壮才看清,竟然是王桂香。她样貌普通,五官平平,厚重的冬装却遮不住她突出的身段,胸脯饱满,和那张平淡的脸庞形成鲜明反差。
男人开口喊道:“老板,来两碗馄饨,两笼小笼包。”
薛大壮手上还在收拾餐车,抬头淡淡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打烊了。”
一旁的王桂香往前踏出半步,呼出一团白气,脸上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大壮,给我个面子,我俩刚从海市度假回来,一路上饿坏了。”
听见王桂香这番话,薛大壮手上的动作顿住,整个人一时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愣着,拿不定主意。
林晨阳见状上前一步,站到薛大壮身侧,语气平静地开口:“大壮,时间不早了,抓紧收拾收拾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