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中午。
林晨阳一个人坐在青禾歌德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咖啡馆不大,藏在县中心那条老街上,门面窄窄的,但里面装修得还算用心,墙上挂着几幅青禾老街的黑白照片,木桌上铺着格子桌布,角落里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点了一杯美式,刷了一会儿手机,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聊天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跟你说,我翻过黄历了,九月十八,宜动土、宜开工、宜签约,诸事皆宜,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十八?那不就是后天?”
“对,我江市那边的改造工程就定在那天动工,图个吉利。”
林晨阳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九月十八,他本来没想过还要挑什么日子,但听见“宜动土、宜开工”这几个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盘楼是大事,开工也是大事,图个吉利总没错。他又翻了一下手机日历,九月十八,星期三,农历八月初九,确实写着“宜动土、开市、交易”。
他把咖啡杯放下,掏出手机拨了杨小棠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总,您好。”
“小棠,开工日子定了,九月十八,后天。”
“后天?”杨小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就稳住了,“好的林总,时间有点紧,但我这边装修队伍、设备厂家和建材公司都定好了,就等你一声令下。”
“那就后天上午九点,庆丰大厦楼下集合。”
“没问题。”电话那头传来翻笔记本的沙沙声,“我让装修队提前一天进场做准备,设备厂家那边我马上联系确认,建材公司那边我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随时能送货。”
林晨阳靠在椅背上,咖啡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忽然想起什么:“小棠,最近有没有外人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林总,没有呀。”
“你确定?”林晨阳喝了一口咖啡,语气随意的,“没人找你要装修的活儿?”
杨小棠沉默了两秒,声音明显低了几分:“林总……好吧,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前两天我一个姨请我吃了顿饭,到了才发现是她组的局,还带了两个人。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坐下来才听出味儿来——是想接装修工程的。”
“哦?”林晨阳靠在椅背上,“然后呢?”
“那两个人一看就不靠谱。”杨小棠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一个穿花衬衫戴大金链子,脖子上那链子粗得能拴狗,坐下来就跟我套近乎,‘姐’长‘姐’短的喊了一顿饭,喊得我头皮发麻。另一个穿灰夹克的,说话夹枪带棒的,一口一个‘我这人做事实在,你给个机会我肯定不让你失望’,还说工程拿下来少不了我的好处。我查了一下,就是个普通小包工头,手底下没几个人,资质都拿不出来。”
林晨阳端着咖啡杯没动,听她说完才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饭没吃几口就走了,后来我姨给我打电话道歉说不知情。林总您放心,我没答应他们任何事。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
“那就行。”
“那要是他们再找我——”
“不用管。”林晨阳把咖啡杯放下,“你只管开工的事,别人来找你都推掉。你那个姨再打电话,就说项目已经定了,不好改。”
“好的林总,明白了。我这边还专门请了招商办下属的监理单位,到时候按节点过来验收,保证质量没问题。”
“行,你看着办,需要打钱就通知我。”
“好的林总。”
挂了电话,林晨阳把手机放在桌上,咖啡杯里还剩一小半,已经凉了。他正要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走人,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一个男人搂着一个金发妹子走了进来。
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搭着黑色圆领t恤,手腕上一块银色腕表,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又体面。他搂着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金发披肩,穿一件紧身黑色连衣裙,踩着细高跟,一进门就往他怀里靠了靠。
林晨阳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十几年过去了,但那个眉骨、那个鼻梁、那种走路时微微压着肩膀的姿态——跟当年巷子里那个穿紫衬衫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沈晚枫。
当年那个蹲下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万块钱的人。
沈晚枫没看他。他正低头跟怀里的金发姑娘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种放松的、不加防备的笑。
服务员领他们去了靠里的卡座,两人坐下来,沈晚枫把菜单递给那姑娘,又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姑娘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林晨阳坐在原地没动,咖啡杯悬在嘴边,眼神落在那个方向,但什么也没看清。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半截,地上散着几根断裂的木棍,他靠在墙上满脸血,一个紫衬衫的男人蹲下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钱,说“拿着,打车去医院看看”。
那时候他十七岁,满脸的血,手里攥着一万块钱。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只知道他是沈晚月的哥哥。后来他知道了,他叫沈晚枫。
如今沈晚枫坐在那儿,搂着一个金发姑娘,笑得从容。他大概已经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满脸血的少年了。
林晨阳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子里的液体已经彻底凉透了。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没有往卡座那边多看一眼,直接走向前台把杯子放下,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眯眼,混着街头炸油条的油烟味。
林晨阳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呼了一口气,然后往停车的方向走去。他没回头。
回到家,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往床上一躺,大黄跟着钻进卧室,趴在床脚的地上打了个哈欠。林晨阳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股票软件。
红红绿绿的K线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动,自选股列表里几只票的涨跌幅一目了然。他翻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大盘指数,心里默默推演了几只票接下来的走势——这个位置放量了,该回调;那只票的mAcd快金叉了,但成交量没跟上,还得观望。他看了十几分钟,退出来,又换了一个软件翻了翻行业新闻,再换另一个软件看了看龙虎榜的数据。
习惯改不了。协议不让他买,但没说不让他看。他翻了几只熟悉的票,把它们近期的走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看那些他曾经帮客户操盘的账户风格,脑子里那个“如果是我会怎么操作”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按了下去。
不看还好,一看脑子里全是数字。正要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跳了出来——沈晚月。
林晨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接起来:“喂?”
沈晚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笑意:“在忙吗?”
“没,在家躺着。”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顿饭。”
林晨阳愣了一下:“请我吃饭?什么由头?”
“上次同学聚会,是我建议你去的,结果让王明搞得你不开心。就当给你赔个礼。”
“我都没往心里去。”
“那你就是不给我面子喽?”
林晨阳笑了一声:“不敢。我去。”
“那你想吃什么?”
林晨阳想了想:“地摊火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晚月的声音明显亮了几分:“行,巧了,我也正想吃那个。”
“上亿广场那边有一家,开了好多年了,还在不?”
“在。我前几天路过还看见门口排着队。”
“那就那家,晚上七点?”
“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林晨阳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大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