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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县城街道被晒得发白,两边的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地垂着,路上没什么行人,只偶尔有几个骑电动车的老太太慢悠悠地晃过去。他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车站,把车停在门口树荫底下,锁了车,走到出站口等着。

青禾汽车站不大,矮矮的两层楼,墙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出站口外面摆了几个卖茶叶蛋和烤肠的小推车,香味混着汽车尾气飘在半空里。几个接站的人稀稀拉拉地站在门口,有拎着蛇皮袋的大叔,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对老夫妻互相搀着胳膊往里张望。

林晨阳站在最前面,两手插兜,看着出站口上方那块电子屏。显示屏上滚着班次信息,有一班从江市来的车,预计到达时间三点四十五分,晚点了五分钟。

他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再抬头的时候,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了三点五十。

出站口开始有人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然后是拎着塑料桶的老太太,再接着是一个推着行李箱的年轻女人。

她走出来的时候,林晨阳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她身上。

白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干净利落,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平底皮鞋。头发剪到了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没烫没染,素净得像刚毕业的学生。

可她那张脸不素净——眉眼生得精致,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自带一股子严肃劲儿,可一笑起来眼尾又跟着弯。整个人有种“别惹我”的气场,但又偏偏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推着一个银色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肩膀上挎着一只黑色托特包。看见林晨阳站在出站口正中间,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晨阳咧嘴笑了,冲她扬了扬下巴:“表姐!”

刘诗妍推着行李箱朝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先开口的话不是寒暄,是打量完了之后的第一句判断:“瘦了。”

“哪有,胖了两斤。”

“少来。”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黑色哈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买车了?”

“昨天刚提的。”

“不错。”她把行李箱把手往他手里一递,“走了,先回家。我饿了一路了,你妈说晚上给我炖排骨。”她从林晨阳身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到副驾上,顺手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到后座,又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调了个静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林晨阳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看了她一眼:“你这次回来,真不走了?”

“不走了。”刘诗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青禾县的街道,“在江市待了十几年,够了。”

“你律所那边都处理好了?”

“都处理好了。客户该交接的交接,案子该结的结了。”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呢?听我姨说你刚从深市回来?”

“嗯,回来几天了。”

“有什么打算?”

林晨阳发动车子,黑色h6刚拐出汽车站门口那条路,他忽然往右打了一把方向盘,靠边停了。

刘诗妍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林晨阳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认真:“表姐,跟你说个事。”

“说。”

“我准备把县中心那栋烂尾楼盘下来。”

刘诗妍手里正从托特包里掏水杯,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庆丰大厦?”

“你连这都知道?”

“那栋楼竖在县城正中间,我从江市回来一路就看见了,灰扑扑的,想看不见都难。”刘诗妍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表情非常平静,“然后呢?盘下来干嘛?”

“做酒店。”

“多少钱?”

“三个亿填债,再加一个多亿装修运营。”

刘诗妍点了点头,把水杯盖上,放回杯架里:“行,钱够吗?”

“够。”

“那去吧。”

林晨阳愣了一下:“你不问问我哪来的钱?”

“你跟我还装什么。”刘诗妍斜了他一眼,“你在深市干了五年,咱俩隔三差五聊什么你忘了?去年你说资产过三个亿了,今年就算没怎么涨,五个亿总有吧?”

林晨阳摸了摸鼻子,笑了:“你真聪明。”

“那不就结了。”刘诗妍靠在座椅上,语气跟聊天气一样随意,“三个亿盘楼,一个多亿装修运行,剩下的留着周转,够用了。”

林晨阳看着她,忽然有点感慨。这些年他在深市闷头赚钱,从没跟家里透过底,唯独跟表姐什么都聊。

她有法律人的脑子,什么事都能捋得清,而且嘴严实,说出去的话从没漏过风。俩人隔三差五通个电话,他赚了多少钱、踩过什么坑、听过什么离谱的投资建议,她全都知道。

“不过,”刘诗妍忽然转过头来,“你真不打算继续做股票了?你那交易能力,放哪儿不是印钞机?”

“不做了。”林晨阳靠在驾驶座上,“临走那天跟老总签了协议,这辈子不碰股票了。”

刘诗妍沉默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随便聊聊”变成了“你再说一遍”。

“你说什么?不碰股票了?”

“不碰了。全球股市,任何市场,我本人连带直系亲属三代以内,一概不许碰。”

刘诗妍猛地坐直了身子,连手里的水杯都放下了:“那你——那我怎么办?”

“你怎么了?”

“我这些年跟着你买的那几只票——”刘诗妍用手指头戳着他肩膀,“你忘了?你在深市看中什么跟我说,我跟着买,这几年下来我账户里躺了两个亿!两个亿!你跟我说你不干了?以后我喝西北风?”

林晨阳被她戳得肩膀直歪,笑着躲了一下:“两个亿还不够你挥霍的?”

“够个屁!”刘诗妍难得爆了句粗口,“我的目标是再挣两个亿!”她往后一靠,瞪着车顶棚,“完了完了,我的财路让你给断了。”

“表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欠你两个亿似的。”

“你本来就欠我!”刘诗妍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碰就不碰吧,反正两个亿也够我花一辈子了。”

林晨阳看她那副又气又无奈的样子,笑了笑:“所以我想明白了,与其在股市里每天提心吊胆,不如干点实体。把楼盘下来,立在县城正中间,每天有人住、有人吃饭、有人开会,一劳永逸。”

刘诗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话倒是在理。股市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实体虽然慢,但稳。”她转过头来看他,“那你要我干什么?”

“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招商办。”林晨阳说,“约了上午九点,跟招商办主任当面谈。合同的事你帮我盯着,那些债务明细你也帮我捋一遍,看看有没有坑。”

刘诗妍把水杯放回杯架里:“行,我得提前看看那栋楼的资料。你手上有没有?”

“有,47页,在家床头柜里。”

“47页?够全的。”刘诗妍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就这些?没别的事了?”

林晨阳笑了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还有一件事。”

“说。”

“我想让你以后当酒店总经理。”

刘诗妍正把车窗摇下来透气,手顿住了,扭过头看他:“你想的美。”

“没办法。”林晨阳靠在驾驶座上,“楼盘下来之后,总得有人管吧?我在深市那五年管钱的,不管人。你不一样,你当律师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案子没接过,管个酒店还不是手拿把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