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
晚风带着酒后的丝丝凉意,林晨阳吐完之后,胃部翻涌的难受稍稍压下去,肚子饿得厉害。他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不远处灯火喧闹,一片夜市就在眼前。
摊位灯火通明,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食客的说笑混杂在一起,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林晨阳扫了一圈,找到一家卖馄饨小笼包的小摊,塑料棚下摆着几张简易小桌,他拉开凳子坐下。
“老板,来一笼小笼包,一碗馄饨。”
灶台前忙活的男人应了一声。
蒸笼一直冒着热气,他随手取下一笼,端过来放到桌上。放下笼屉的那一刻,他顺势抬头,正好和林晨阳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僵住。
男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留着一道浅浅旧疤,迟疑开口:“你……是林晨阳?”
林晨阳望着这张脸,记忆瞬间翻上来,这人正是他的初中同学薛大壮。
上学的时候薛大壮在学校里是出了名无人敢惹,外号战神,打起架来不要命,一个人能硬刚五六个学生。
平日里一副痞气十足的模样,连校外的混混都不愿意招惹他。可就是这么一号人物,唯独对林晨阳格外够义气。
学校里但凡有人找林晨阳的麻烦,每次都是薛大壮冲上去出头撑腰。
初中毕业之后两人彻底断了往来。当年同学圈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刚毕业就和校外混混打架,失手把人打成重伤,家里赔了一大笔钱,人送进少管所待了好几年,之后便杳无音信。
万万没想到会在夜市摊上碰上故人。
“大壮?真的是你!”
林晨阳又惊又喜站起身。
薛大壮直接丢下手里的勺子大步走过来,两人重重相拥,少年时的情谊涌上心头,久别重逢,满是激动。
分开之后,薛大壮满脸笑意,直接关掉摊位灯牌,暂停营业。
林晨阳一愣:“直接收摊,合适吗?”
薛大壮摆摆手满不在乎:“一天本来也赚不了多少钱,少干一会儿照样穷。”
说完,他转身快步跑到隔壁串串摊位,牛羊肉串、鸡胗、板筋、素菜各拿一大堆,满满当当拎回一大兜子烤串。
又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一瓶黄盖玻汾,就是市面上几十块钱的那款口粮汾酒,重重“咚”的一声磕在桌面上。
林晨阳暗自叫苦,刚刚才吐过酒,胃还不舒服,实在不想再喝。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重逢,情分在此,这酒推脱不得。
这时锅里的馄饨也煮好了,薛大壮顺手把一碗飘着葱花的热馄饨端上桌,连同刚点好的串串一并摆好。
林晨阳也顾不得讲究,看着眼前旧友,拿起了勺子舀着馄炖吃起来。
薛大壮一瞥,旁边那笼小笼包早就被吃了个干净。林晨阳也不怕烫,三下五除二,一碗馄饨也见了底。
“你这是饿成什么样了?”薛大壮笑着说道。
“晚上饭局没吃饱。”林晨阳随口答道。
薛大壮摸出两个一次性塑料杯,把杯子摆开,各自倒满黄盖玻汾。
“这下吃饱了,来,先干一杯。”
两人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薛大壮端着酒杯,开口问道:“说说吧,这十几年来你过得怎么样?我只知道你当年考上了县一中。”
林晨阳简单说了几句:“后来我读完县一中,考上深市财经大学,毕业后在那边工作了五年,待得没意思,就回咱们县城了。”
说完林晨阳反问起薛大壮:“那你呢,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薛大壮叹了口气:“初中毕业那个暑假,跟一伙地痞混混起了冲突,失手把人打成脑震荡。家里赔出去十几万,我进去待了三四年。出来之后就和以前的熟人断了来往,成天在家混吃等死。家里人实在遭不住,没办法,我才出来摆这个小摊讨生活。”
林晨阳疑惑问道:“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闹起来的?”
薛大壮抿了一口酒:“还不是为了王桂香。”
林晨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王桂香的模样,也是当年的同班同学。她长相普普通通,可身材格外惹眼,前凸后翘,人送外号“大波妹”,每次上课前得先把胸前两坨肉放桌子上……
上学的时候薛大壮就对她情有独钟,为了这个姑娘,什么事都愿意干,什么人都敢打。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为了王桂香闹出那场冲突,倒也并不奇怪。
林晨阳又追问道:“那你们俩现在关系怎么样了?”
薛大壮重重叹了口气:“唉,她如今在县城一家不错的公司上班,哪里还看得上我这个摆小摊的。”
林晨阳听罢,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她也太不讲情义了,当初你为她那样拼命。”
薛大壮轻轻叹了口气:“唉,说到底,当初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林晨阳又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薛大壮淡然一笑:“还能怎么办,继续摆小摊呗,我觉得这样也挺好,一天挣个一两百块,足够养活我自己。”
林晨阳接着问道:“就没打算找个对象?”
薛大壮重重叹了口气:“唉,家里也给我安排过好几次相亲,可没有一个看得上我的。我身上案底摆在那,关键还穷,谁愿意跟我。”
林晨阳深有体会,点头道:“没错,现在的女孩子确实都很现实。”
薛大壮灌了一口酒,感慨道:“可不是嘛,太现实了。有一回相亲,那姑娘不光看不上我,还当众啐了我一脸,你说气不气人?”
林晨阳皱起眉:“那你就这么忍了?”
薛大壮仰头喝了一口酒:“你还不了解我,我从来不打女人。那要是个男人,说不好我又得再进去。”
林晨阳心里深信这话不假,他太了解薛大壮了。上初中的时候这人打起架来就不要命,不见血不肯撒手。
他开口劝道:“大壮,以后再遇上这种事,给对方一点教训就够了,犯不上下死手,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薛大壮重重点头,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说得没错,那地方我是再也不想进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几分,提起那段经历满是唏嘘:“里面的日子实在难熬,条条框框管得死死的,处处受约束,半点自由都没有,那种滋味我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