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拉出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在空中甩出一道水珠。
老头摘了钩,看了看鱼的大小,又顺手把它放回了水里。他把鱼竿重新架好,坐下来,水面上的波纹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晨阳看着那枚重新立起来的鱼漂:“爷爷,怎么每次钓了都要放了?您也不带个桶。”
老头把鱼竿调整了一下角度:“我垂钓求的从不是鱼。坐下等候,是享受与河水相伴的时光。鱼儿上钩,这场相逢便已经圆满。将鱼放回水中,是取乐趣,不占有性命。”他转过头看了林晨阳一眼,“得垂钓之趣,舍囊中之物。有所取,亦有所放。”
林晨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放回水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慢慢地过了一遍。
老头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对了,你知道庆丰大厦改建的事吗?”
林晨阳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听……听过,据说要改建成青禾国际大酒店。”
“没错。”老头把鱼竿又调整了一个角度,“听说是个江市来的女老板,挺有格局。”
“格局?”林晨阳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说?她不也是为了挣钱嘛?”
“钱是要挣的,而且是一劳永逸。”老头看着水面,语气不急不慢,“关键是荒废多年的烂尾楼不再难看了。一栋像样的大酒店立起来,改善县城面貌。酒店能提供不少工作岗位,方便本地人就业,这也是为县城做贡献。”
林晨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头继续说道:“接手烂尾楼,第一件事便是理清所有债务纠纷,办妥楼房使用性质变更。要检测楼体安全,按照现行标准整改消防、水电设施,把各类证照办齐全。经营上也不能一味追求高档装修。县城酒店主要靠宴席、会务和普通客房维持生意,淡旺季客流量差距悬殊,必须备好流动资金熬过淡季。停车位要充足,还要慢慢抹去烂尾楼留在人们心里的负面印象。”
林晨阳又点了点头,这一次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眼光独到。”老头说,“烂尾楼盘活项目,县里一般愿意简化部分手续,还能拿到补贴、税费优惠,更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笔巨额不动产。”
林晨阳还是没有接话,他当初就是这么想的。
老头侧头看了他一眼:“说实话,我挺想见见这个背后的女大佬,感觉她很神奇。”
“爷爷,您见她干嘛?”林晨阳说,“您早年事业也是做得风生水起,见过世间繁华。如今沉下心来,临水垂钓,抛开名利,这份通透实在难得。”
老头笑了一声:“哈哈哈,我以前那是摸爬滚打,却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时代不同了嘛。”林晨阳说,“不过我认为钱财再多都是身外之物。亲人相伴,一份真心的感情,才是这辈子最牢靠的东西。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情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放回水面上:“嗯,小伙子你是拎得清的。守住身边的人,比积攒再多钱财都要紧。”
刚说完,林晨阳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沈晚月。
老头在旁边听见了手机震动的声音,没有转头,只是把目光放回水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林晨阳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老头,接了:“喂?”
“你在干嘛?”沈晚月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
林晨阳握着手机,刚要开口,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老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我当然是给表姐帮忙呢,她在县城准备开个律师事务所。”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虚,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沈晚月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律师事务所?你又不是律师,能干什么?”
“跑跑腿呗。”林晨阳调整了一下坐姿,“表姐多少给我点股份的。”
“行,总比没事干强。”沈晚月说,“晚上一起吃饭呀?”
“好呀,不过你方便吗?”
“方便。”沈晚月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我哥去江市出差了,前两天盯得我可紧了,烦都烦死了。”
“那晚上吃什么?我请客。”
“我也不知道,你定吧。”
林晨阳想了想:“这天晚上挺冷的,咱俩去吃铁锅炖大鹅?”
“我滴妈,”沈晚月的声音带着笑,“这是情侣约会该去的地方吗?”
“哈哈哈,很好吃的。”
“行,反正我也没吃过,尝尝味道。”
“行,我去接你。”
“不用,你把位置发我,我下班开车过去。”
“行,地址一会儿发你。”
挂了电话之后,林晨阳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老头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女朋友?”
“嗯。”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隔了片刻才说:“年轻人谈了对象,能有个牵挂是好事。”他顿了顿,“但是不能撒谎!”
林晨阳被他这一说,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怕人家说我不务正业嘛。年纪轻轻的,在河边看您钓鱼,这正常吗?”
老头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嗯,的确不正常。”
林晨阳也跟着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老头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接起来,接了:“喂?孙女?”
嗯,我在河边钓鱼呢。”他换了一只手握手机,另一只手握鱼竿:“嗯,早上吃了药……不冷,今天太阳好,风也不大,穿得厚着呢。”
水面上的鱼漂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急着提竿,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嗯,知道知道,天黑之前就回去……你不用操心我,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你晚上早点回家……嗯嗯,好,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林晨阳本来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头重新握住鱼竿,安静了片刻,才开口说:“孙女,一天打三个电话,比我老婆子在的时候还管得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