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递上菜单,周小慧接过去翻了两页,也没问林晨阳吃什么,直接冲着服务员说:“一份菲力牛排,七分熟,蘑菇汤,鲜榨橙汁。”
林晨阳合上菜单:“跟她一样就行。”
菜还没上,周小慧先开了口:“李婶电话里说你在深市那边干金融?”
“对。”
“回来是……”
“不打算去了,暂时待业。”林晨阳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周小慧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一下,笑容淡了半寸:“那房子呢?在县里买房了吗?”
“还没有。”
“车呢?”
“也没买。”
她眉毛挑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问:“那存款呢?在深市混了五年,总该有点积蓄吧?”
林晨阳放下杯子,想了想,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他本意是五百万。
结果周小慧盯着那五根手指,抢先开了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五十万?”
林晨阳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是五百万,可看见对面那张已经写满嫌弃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懒得解释。
“嗯,”他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周小慧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彻底冷了:“五十万?青禾县现在一套房七八千一平,一百多平的房子就得一百万,你五十万够干嘛的。就这你还回来?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攒了两三百万呢。”
林晨阳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今年二十八,在县医院当护士,虽然工资不高吧,”周小慧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但我总不能找一个比我还差的。你二十九了,没房没车没工作,存款就五十万,拿什么谈婚论嫁?李婶也是,什么人都敢往我这推。”
她拎起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我说句实话,你这种条件,真的是浪费我时间。”
说完,转身就走。
米色裙摆一甩,她踩着凉鞋嗒嗒嗒出了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就静下来了。
林晨阳懵逼了,对着对面那杯还没动的柠檬水看了好一会儿。
服务员端着两份牛排走过来,看见人走了,愣了一下:“这……”
“没事,都上吧,我自己吃。”
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肉有点老,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林晨阳自己一个人吃完了两份牛排、两份蘑菇汤、两杯橙汁,吃到最后打了一个饱嗝,才慢悠悠掏出手机,拨了他妈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他妈的声音急吼吼地传过来:“咋样咋样?姑娘咋样?聊得行不行?”
“见完了,不太合适。”
“咋不合适?是不是你没好好跟人家聊?”
林晨阳靠在椅背上,一脸无辜:“人家嫌我没房没车没工作,存款才五十万,没说几句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五十万?你不是有五百万吗?!”
“我就伸出五根手指,她自己说的五十万。”
“那你不会跟她解释吗?”
“妈,”林晨阳笑了一声,“她长得有点丑,我也不喜欢。”
电话那头他妈沉默了片刻,语气明显松快下来:“丑的咱不要,这姑娘也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行行行,回头我再去找李婶,让她换一个,手里好姑娘多着呢,咱不愁。”
“妈,不用着急——”
“不着急不行!你都二十九了!”他妈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先回来吧。”
“嗯,挂了。”
林晨阳买了单,往门口走。推开雅轩西餐厅的玻璃门,七月末正午的热浪兜头砸下来,晒得他脑门发烫。他眯着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准备叫个网约车。
手指刚划开屏幕,一辆车从主街拐了过来。
银灰色,流线型的车身压着路面缓缓减速,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泛着低调的光。引擎声低沉平稳,跟县城街头那些嗡嗡响的面包车和突突突的电动三轮完全不是一种动静。
车在他面前停下了。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林晨阳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动。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丸子头,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侧脸的线条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鼻梁高挺,眉眼舒朗,嘴唇没涂什么颜色,但天生带着一层薄薄的粉。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挂着一根细细的串链,没有多余的首饰,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画报里走出来。
跟高中那会儿比,褪了青涩,多了从容,可那双眼睛一点没变——亮,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盯着林晨阳看了两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晨阳?”
声音不大,带着点确认的意味。
林晨阳握着手机站在路边,脑子却没转过来。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沈……沈晚月?”
她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甩头示意:“上车。”
林晨阳低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标——保时捷,帕拉梅拉。银灰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他没动。
沈晚月歪了歪头,丸子头跟着轻轻晃了一下:“怎么,还是怕我卖了你?”
林晨阳终于回过神,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的低鸣被隔绝在外面,车内空调的凉风把他晒得发烫的皮肤一下子安抚下来。真皮座椅柔软贴合,中控台干干净净,只有杯架里放着一杯还没开封的冰美式。
沈晚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新剪的短发扫到身上那件刚买的t恤,嘴角的笑意没散:“你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也是。”林晨阳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她,“比以前……更不像青禾县的人了。”
沈晚月笑了一声,没接话。车子平稳地滑出路边,汇入主街的车流。
青禾县午后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奶茶店、水果摊、卖凉皮的小推车、巷口乘凉的老头老太太,一帧一帧地掠过。
“你去哪?我送你。”沈晚月打着方向盘。
“花园小区。”
“行。”她点了点头,“对了,我听说你考上深市财经大学了?毕业后没留在深市?”
“在深市瞎混了五年,刚回来。”林晨阳靠在座椅上,“以后决定留在县城,不走了。”
沈晚月眉毛挑了一下:“不走了?”
“大城市待久了也就那样,累得慌。”林晨阳侧头看她,“你呢?”
“我江市大学毕业就回来了,”沈晚月说,“我爸的公司,一直在这边帮忙,没出去过。”
“那挺好的,自家产业。”
沈晚月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什么好,没意思。”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她没转头,只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在深市做什么工作?”
“金融相关的,帮人管管钱什么的。”林晨阳含糊地说,“混了五年,混不动了,就回来了。”
沈晚月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方,语气淡淡的:“人各有志,在哪都能发光。”
林晨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帕拉梅拉拐进花园小区那条巷子,路面变窄,两旁的梧桐树遮出一大片荫凉。
沈晚月把车速放慢,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我刚才路过雅轩西餐厅,你搁那儿干嘛呢?”
林晨阳沉默了一秒。
“……相亲。”
沈晚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方向盘都跟着晃了一下:“你?相亲?刚回来就相亲?”
“家里逼的,”林晨阳揉了揉鼻子,“我妈找人安排的,推不掉。”
“那姑娘呢?没成?”
“走了。”
“走了?”
“嫌我没房没车没工作,存款才五十万。”